簪子被陸暉一把奪去,指腹摩挲著上頭刻的字,呼吸陡然一滯,眸中翻涌著驚濤駭浪,滿是難以置信。
觀他這般情態(tài),屋中諸人神色各有不同。未等他開口,指間簪子已被陸曜取去。那人黑眸只在字上掃了一眼,便移開視線,唇邊勾起一抹輕嗤,轉(zhuǎn)而看向那花娘,語氣涼淡:
“一支尋常簪子,刻個(gè)‘陸’字,便能攀扯到陸家子弟?若這般行徑也能成事,往后怕是不論阿貓阿狗,拿塊繡了‘陸’字的帕子,都要說是與陸家公子有私了?”
那花娘顯然沒料到陸家竟會如此不認(rèn)賬,頓時(shí)目瞪口呆。她看看說話的陸曜,又望向臉色發(fā)白的陸暉,急得聲音都顫了:“絕非奴家偽造!奴家怎會不知陸家在京中權(quán)勢?若真是偽造證物,一旦敗露便是牢獄之災(zāi),奴家圖什么?!”
“圖個(gè)一步登天的前程罷了。”陸曜語氣不咸不淡,“萬一……被你纏上的冤大頭認(rèn)了呢?”
花娘心臟“砰砰”直跳,連連搖頭:“不,不是這樣的!奴家與公子確有情意,并非刻意攀附——自然,奴家今日尋來,是想要個(gè)名分,這又有何錯(cuò)?奴家想過得體面些,難道也錯(cuò)了?”
見她未被言語繞開,反倒說得這般直白懇切,陸曜眸色微沉,目光轉(zhuǎn)向蹙眉沉思的陸暉,將簪子遞還回去。
陸暉眉頭緊鎖,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這簪子確是他之物,不過是支尋常物件,談不上多珍視,便是先前失了蹤跡,也未曾特意尋過。可如今它竟出現(xiàn)在這花娘手中,其間關(guān)節(jié),實(shí)在蹊蹺。
私物被旁人拾得,本不算什么大事,不值幾文錢,也不配他掛在心上,但若是有人拿他的東西做文章,那便絕非“要個(gè)名分”這般簡單了。
此刻他腦中亂如麻團(tuán),看向那花娘的眼神不覺帶了幾分刻薄——她究竟是哪方勢力派來的,竟要這般作踐于他?
“這簪子……”他剛開了口,門外忽傳來一道清亮女聲,如玉石相擊,脆生生打斷了他的話。
“尋常花娘,或困于勾欄,或拘于酒肆,哪有本事沖破層層守衛(wèi),直闖陸府門庭,向恩客討要名分?”陳稚魚款步而入,先向上座長輩盈盈行了一禮,才立到一旁,目光掃過那花娘,語氣平淡卻帶鋒芒,“此事若在京中傳開,你就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你那坊里的老鴇,又容得你這般來陸府尋釁?”
她剛站定,陸曜便湊近前來,看著她眼底溫涼的光,低聲在她耳邊道:“此事當(dāng)真蹊蹺,我也是方才才知,這花娘竟與陸暉……”
話未說完,便見陳稚魚朝他無聲瞥了一眼。那眼神淡淡的,未帶半分情緒,卻讓陸曜將滿肚子的風(fēng)涼話都咽了回去,只余下幾分不自在。
“誠然,這人一看就是來找事的,我相信陸暉肯定不會做這種事情。”他語氣篤定,眼神也正了幾分。
見陸曜那副斂了鋒芒的模樣,換作往日,陳稚魚定會笑出聲來。可一想到媛媛的境況,那點(diǎn)笑意便沉了下去,只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隨即轉(zhuǎn)向那支支吾吾的花娘,聲音轉(zhuǎn)冷:“方才不是還能言善辯?怎么此刻倒成了啞巴?”
花娘眼神一陣閃爍,被問得喉頭哽塞,指尖絞著帕子擰出褶皺來。
好半晌,她才抬眼,眼底泛著破釜沉舟般的光,聲音帶著幾分孤注一擲的顫音:“為了奴家往后的生路,也只能搏這一回了。再者說……奴家與公子確有情分在的。想當(dāng)初公子收用奴家時(shí),奴家還是個(gè)未經(jīng)事的清倌兒,這份情意,難道還作不得數(shù)?”
“啪”的一聲,聽不下去的方夫人猛地拍響了手邊的茶案,霍然起身,指著她的手都在發(fā)顫,鬢邊的赤金抹額隨著動作輕晃,聲音里滿是羞憤:“世風(fēng)日下!人心不古!此等床笫間的齷齪事,也敢拿到陸家大堂之上,這般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當(dāng)真是不知廉恥!”
花娘慌忙抬手,用錦帕掩住眼角,肩頭一抽一抽地顫動起來,嗚咽聲細(xì)碎吟吟生膩,是她們這些人,慣愛的伎倆,卻又偏偏能讓滿室人都聽得真切:“奴家也是被逼得沒法子了……若不把話說透,只怕諸位早就將奴家當(dāng)作那等攀龍附鳳的奸猾之輩,棍棒齊下地趕出去了。”
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滴在青綠色的裙擺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偏生說出的話又帶著幾分豁出去的潑辣,又嬌又嗔,全然是樓里的姑娘做派,讓周遭的仆婦們都低了頭,不敢再看主位上主子們的臉色。
陳稚魚唇邊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卻如淬了冰:“倒是張能言善辯的巧嘴,只可惜,我方才的問話,你依舊避而不答。”
花娘喉頭一窒,抬眼時(shí),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直直射向陳稚魚。
“以你這般身份,若無上頭人授意,怎敢孤身闖到大街上?”陳稚魚步步緊逼,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敲玉,“倚紅樓的姑娘敢隨意堵上恩客家門鬧事,這話若是傳揚(yáng)出去,不出三日,怕是就要被一鍋端了。如今你叫囂到陸府門前來,擾了闔家安寧不說,險(xiǎn)些還釀出大禍——我倒要差人將你那老鴇捆來,讓她瞧瞧,她手下人惹下的禍?zhǔn)拢瑝虿粔蛘麄€(gè)倚紅樓來填這窟窿!”
她面上原是溫和可親的模樣,一雙眸子素來帶著笑意,此刻卻寒星般銳利,說出的話更是帶著雷霆萬鈞的氣魄。那花娘被她這氣勢一懾,竟一時(shí)語塞,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一旁的陸暉望著她,眼中滿是希冀。面對這等百口莫辯的局面,他早已亂了方寸,此刻見陳稚魚為自己據(jù)理力爭,心頭懸著的巨石似是輕了幾分。
原本想說——簪子是我的,卻絕非與你有私情,但被陳稚魚的話搶先后,他知自己不能承認(rèn)這個(gè)簪子,哪怕是他的。
“你……”花娘被這話戳中要害,臉色煞白,捏著帕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
她原以為憑幾句哭訴便能攪亂局面,沒料想陳稚魚竟這般不留情面,直戳她背后的倚紅樓。
陳稚魚卻不看她,只轉(zhuǎn)向一旁的管事:“去,帶兩個(gè)小廝,把倚紅樓的老鴇給我‘請’來。就說陸府有客,她的人在這兒惹了禍,總得讓她親自來領(lǐng)回去,算算這筆賬。”
管事應(yīng)聲就要走,花娘頓時(shí)慌了神,忙上前一步攔著:“不可!萬萬不可去!”她聲音都變了調(diào),先前那點(diǎn)楚楚可憐蕩然無存,只剩下急惶,“此事與媽媽無關(guān),是奴家自己的主意,何必驚動她老人家?”
“哦?”陳稚魚挑眉,“方才還說與陸公子有情,要個(gè)名分,又說將被老鴇賣給別人作妾,知你伺候過陸家公子才讓你出來,怎么這會兒又成了自己的主意?難不成,你先前在門口吵嚷的那些都是假的?實(shí)則連你那老鴇都不知曉你與‘陸公子’的情分?”
花娘被問得張口結(jié)舌,額角已沁出細(xì)汗。
她心中明鏡似的,此事萬不能真牽扯到老鴇。
否則自己這點(diǎn)伎倆,豈有瞞住的道理?倚紅樓的姑娘,借十個(gè)膽子也不敢私闖權(quán)貴門庭。老鴇若是見了這陣仗,即便當(dāng)初真是她授意,到了這般將人帶到府中的地步,也只會嫌自己沒用,定會先撇清干系,再將她賣得干干凈凈,斷不會留半分情面。
陸暉將她神色變幻盡收眼底,心頭豁然開朗。先前被攪亂的思緒漸漸清明,看向花娘的眼神,不覺多了幾分徹骨的冷意。
他攥著簪子的手緩緩松開,望著陳稚魚的背影,眼底涌上真切的感激。
方才他腦中一團(tuán)亂麻,只顧著琢磨這簪子是何時(shí)遺失的,又怎會落到這花娘手中,背后攛掇之人,是他的同僚,還是陸家的仇敵?竟絲毫沒想起從這花娘自身的破綻入手。
陳稚魚見花娘已是方寸大亂,唇邊冷笑更甚:“怎么,不敢讓你家媽媽來?還是說……這出戲,本就見不得她?”
花娘急得跺腳,聲音里帶了哭腔:“姑娘難道就一點(diǎn)活路都不給人留嗎?奴家雖出身卑賤,卻也只想好好過日子,求條活路罷了。正因如此,才斗膽找到陸家來。奴家不過是為自己尋一片生機(jī),難道就這么難?”
陳稚魚聞言,輕輕搖了搖頭,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清淺,卻帶著說不出的譏誚,聽得花娘心頭又是一緊。
“說的倒是冠冕堂皇……”她撫掌譏笑,隨后,朝門口的小廝交代,“去,將倚紅樓管事叫來,此事……”她稍頓,微微側(cè)身看向上面的陸夫人,請示道:“此人訛上家門了,兒媳是想,不能助長這股歪風(fēng)邪氣,不如將所有知情人都尋來,對簿公堂,屆時(shí)誰有冤,誰有情,便可一目了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