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五里坡,已徹底化為一片血色修羅場。
隨著主帥旗幟的傾倒和兀烈的逃離,剩余胡羯殘兵的最后一絲抵抗意志也徹底瓦解,等待他們的,是一場無情的屠殺。
一個時辰之后,戰(zhàn)斗徹底結束。
夕陽的余暉灑落在五里坡上,映照出的是一片尸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慘烈景象。
超過四千名胡羯騎兵被永遠留在了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只有兀烈及其親兵營等少數人僥幸逃脫。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傷兵的哀嚎聲零星響起,卻又很快沉寂下去。
云州軍的士兵們麻木地穿梭在戰(zhàn)場之上,開始例行公事般地打掃戰(zhàn)場,補刀未死的敵人,回收箭矢,收集有用的戰(zhàn)利品。
凌川立馬于青蟒脊上,面無表情地俯瞰著這片由他一手造就的死亡之地。
他臉上并未浮現太多勝利的喜悅,反而籠罩著一層沉重的陰影。他目光掃過正在打掃戰(zhàn)場的士兵,沉聲問道:“戰(zhàn)損統(tǒng)計出來了嗎?我們損失了多少弟兄?”
“剛剛初步清點完畢!”蒼蠅的聲音同樣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此戰(zhàn),我軍共陣亡兩百九十七人,傷者超過五百!”
凌川默然點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戰(zhàn)爭的殘酷,深知只要踏上戰(zhàn)場,死人便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但每當聽到這些冰冷的數字,他的心依舊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沉重得難以呼吸。
那每一個冰冷的數字背后,都曾是一個個鮮活的身影,有著自己的家人和故事。
“陣亡弟兄的遺體,必須全部帶回云州!”凌川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絕不能讓他們埋骨異鄉(xiāng)!”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蒼蠅重重點頭,立刻轉身傳達命令。
就在此時,趙襄與柳衡二人走了過來,凌川解下腰間的酒囊,喝了一口之后丟給趙襄。
“之前點火都用完了,就剩這點,你倆可別給我喝完了!”
二人各自喝了一口,將其還給了凌川,趙襄面帶憂慮之色,問道:
“將軍,咱們此次鬧出這么大動靜,節(jié)度府會不會知曉?”
凌川淡然一笑,說道:“放心吧!咱們前腳出關,估計節(jié)度府后腳就已經接到消息了!”
“啊!怎么會?”趙襄一臉的緊張之色。
“將軍此前下令嚴禁泄露消息,而且,除了此次前來的士兵之外,整個云州軍也只有高層將領知道,節(jié)度府怎么會知道那么快?”柳衡也是一臉不解。
凌川則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道:“這個你們就別管了,我是故意讓他把消息傳給節(jié)度府的!”
二人不明所以,但也沒有追問。
原地休整一個時辰后,夜色已如墨般浸染了整個草原。
凌川不得不下令隊伍再次起程,繼續(xù)這場與時間賽跑的亡命之旅。
此戰(zhàn)雖堪稱輝煌大勝,斬敵四千余,并繳獲了近兩千匹尚且完好的戰(zhàn)馬,但勝利的代價同樣沉重。
那些在火攻與戰(zhàn)斗中嚴重燒傷或受傷的戰(zhàn)馬,則被無奈遺棄在原地,它們的命運,只能交由上天決定。
凌川給部隊下達了死命令,必須在天亮之前,追上陳謂行的隊伍。
雖然擊潰了兀烈的追兵,但這廣袤的關外草原,胡羯的駐軍遠不止金雀谷一處,其他方向的敵軍雖距離較遠,但聞訊趕來的風險絲毫未減。
行軍途中,凌川嚴令全軍不得解甲。
身著沉重甲胄趕路無疑會極大消耗士兵的體力,但萬幸的是,此次繳獲了大量戰(zhàn)馬,足以讓將士們輪換乘騎,最大限度地保存體力。
直到這一刻,許多人才深切體會到平日訓練中‘擐甲十里趨’這個看似殘酷而雞肋的訓練項目背后,是何等的未雨綢繆,意義重大。
除了衛(wèi)斂麾下那三百云嵐老兵外,其余云州軍士卒大多是首次跟隨凌川親身經歷如此大規(guī)模的血戰(zhàn)。
以往關于凌川的種種傳奇戰(zhàn)績,他們只是聽聞,而今日,他們不僅是見證者,更是參與者。
此戰(zhàn)之后,凌川在那份傳奇色彩之外,更以一種實實在在、令人信服的領兵之力,贏得了所有將士發(fā)自內心的欽佩與敬仰。
一夜急行軍,中途僅作了短暫休整喂馬飲水,隊伍終于在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時,成功追上了陳謂行那龐大而緩慢移動的馬群隊伍。
見到凌川率軍趕來,陳謂行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落回肚子里,連忙迎了上去。
“將軍,大家沒事吧?”
凌川微微搖頭,說道:“遇到了些麻煩,不過都解決了!”
而當聽聞凌川竟以微小代價,將金雀谷五千精銳殺得片甲不留、僅千余殘兵狼狽逃竄時,他震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看向凌川的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畏。
“現在距離云州邊關還有多遠?”凌川顧不上休息,直接問道。
“還有八十多里!”陳謂行立刻回答。他的斥候營一直保持著高強度的偵查活動,對周邊地形和距離了如指掌。
但他隨即面色凝重地補充道:“將軍,情況很不樂觀!現在無論是人,還是馬,都已經接近極限了,這最后的八十里,恐怕才是真正最難熬的鬼門關。”
凌川面色沉峻地點了點頭。陳謂行所說的,他何嘗不知?然而,他們已無路可退,別無選擇。
就在此時,幾名派往西面的斥候如疾風般飛馳而來,人人臉色惶急。
陳謂行見狀,心頭猛地一緊,急聲問道:“發(fā)生何事?”
“將軍!校尉大人!西面……西面三十里外,發(fā)現大量胡羯騎兵!正全速向我方撲來!”為首的斥候聲音帶著劇烈的喘息和難以掩飾的驚慌。
“有多少人?”陳謂行急忙追問,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黑壓壓一大片,根本望不到頭!粗略估計,絕對超過一萬騎!”斥候的回答讓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凌川聞言,瞳孔驟然收縮,臉色變得異常凝重。
西面而來的上萬騎兵,其身份必然是駐守陵州老龍口之外的胡羯主力軍團。
其主將,正是拓跋桀麾下與兀烈齊名的另一員悍將——博爾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