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餐桌之上。
裴慕音同爸爸坐一邊,書令晨同媽媽坐一邊,裴渡與書舒是面對面,大家都沒說話,很安靜的在吃飯,偶爾有筷子觸碰到碗沿的細微清脆聲。
明明這頓晚飯的菜全部都是書令晨最愛吃的,可他此刻的心思卻并不在菜上面。
少年還恍惚沉浸在方才那個無敵離譜的猜測當中。
他給除了熟悉自已的媽媽和妹妹以外唯一的人,即小鬼,提起過他的口味,然后裴渡就跟在現場監視了他跟小鬼的對話一般,絲毫不差的做下這四道菜。
他給小鬼發消息,然后裴渡的手機響了,小鬼沒有回復他的消息,然后裴渡也一直未曾去動過手機。
這巧得都讓他覺得……小鬼就是裴渡了。
可小鬼明明是個小學生啊,他親耳聽過小鬼講話的。
超絕辣條音,裴渡根本不是啊。
想到這里。
書令晨忍不住掀眸,借著去夾裴渡面前那盤生菜的動作偷偷摸摸地去打量裴渡。
他不自覺在腦海中將超絕辣條音和眼前男人那張冷清的臉貼合到一起。
而后。
想象著裴渡對他諂媚地說一句:
“大神帶帶我!我求求你了555!”
同時表情還得是這樣子的:QAQ
咦——!
書令晨直接打了個冷顫,雞皮疙瘩簌簌掉落在地。
好詭異。
少年抖了抖肩膀,趕緊將目光收回,在這時,一盤生菜被對換到了他的跟前。
“今天令晨很喜歡吃生菜嗎?”
“啊?”
書令晨剛要滿臉疑惑地問啥意思,一低頭,發現自已的碗里生菜堆成了山。
反應過來。
原來是他方才頭腦風暴的時候太專注,偷看裴渡一眼就夾一筷子生菜,他偷看了好多眼,就一個勁的在夾生菜,都沒注意到生菜已經大半都進了他的碗里。
導致裴渡以為書令晨喜歡,干脆把生菜挪至書令晨面前。
“……”
沉默三秒,書令晨摸了下鼻子,佯裝輕松的回答道:“啊哈哈,對啊,那個我中午吃了太多的肉了,晚上就想吃清淡健康一點,生菜多好啊,清肝利膽,又富含維生素C和E,有助于消除人體多余的脂肪,簡直寶藏蔬菜!”
邊說,他邊往嘴里送生菜,一副吃得很香的模樣:“你們也多吃點。”
“嗯嗯。”裴慕音被安利到了,聽哥準沒錯似的點點頭,也認真夾了兩筷子生菜。
書舒則掃了眼兒子摸鼻子的動作,挑眉不戳破,調侃道:“最近看上養生書了?”
“沒啊,嚼嚼嚼,這不都是,嚼嚼嚼,基本常識嘛?”
書令晨聲音囫圇,努力讓自已看起來毫無異常,然后下一秒,他直接看向裴渡:“噯,剛才你做飯的時候手機響了好多聲,有人給你發信息 ,你不沒回復沒有關系嗎?”
他迫不及待眨眨眼:“你現在有空了,要不回一下呢?”
“……”
少年,你知不知道你的話題轉得很生硬。
裴渡微頓半秒,在書令晨無比期待的目光中,他眸光波瀾不驚:“沒關系,這個時間對方大概也在吃晚飯,不方便看手機。”
“噢。”
書令晨失望的應了聲,頭頂一根因洗完澡沒好好吹而豎起的毛跟著耷拉下來。
他原本,還想試驗看下裴渡回信息自已的手機會不會響呢。
其實書令晨也知道“小鬼是裴渡”這個猜測的離譜程度究竟有多大。
稍微一代入就感覺怎么都不可能。
雖然他對裴渡的印象不好吧,但這人應該巨忙吧,就那種電視劇上面經常說的“分分鐘百萬上下嗎,隨手一揮就是上億資金消耗”的大老板。
這樣的人,又怎么會有閑心和自已打幼稚的游戲啊。
實在是,太違和了!
光這一點,就足夠否定猜測了。
可書令晨就是心里跟有條蟲子似的,鉆啊鉆的,讓他渾身都不得勁兒,明知可能性為零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去求證。
…
吃完晚飯。
書令晨拿著臟盤子跟在裴渡身后進廚房,看著半彎腰將碗筷整齊的放進洗碗機內的男人,手同時慢慢摸到了自已的手機。
他直接翻到與小鬼的對話框,點開表情包欄,看也沒看,隨手甩了張發過去。
“叮咚。”
有消息提示音從裴渡身上那件藏藍色運動外套的口袋中傳來。
書令晨:“!!!”
裴渡表情如常地轉過身, 從書令晨手中接過剩余的臟盤子。
“你、你有新消息。”書令晨聽見自已干巴巴的聲音響起:“現在,該回復了吧……”
“謝謝令晨提醒。”
裴渡放好所有的碗,摁下洗碗機的功能后,直起身,去口袋里掏手機,他仿佛沒有“察覺”少年死死盯過來的視線,若無其事解開鎖屏。
在裴渡即將打開vx之前,書令晨甚至都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已因為緊張而吞咽了下口水。
然后。
他就眼睜睜地看著裴渡點開對話列表中那個無比熟悉,他用了好幾年的冒著未讀紅點的動漫卡通頭像。
書令晨目光跟著恍惚了下。
他都沒看清裴渡發送了什么出去,但下一秒,他掌心的手機傳來震動,震動沿著手臂一路傳達到觸覺神經
“轟!”
有什么龐大的東西在書令晨腦子里,應聲倒地了。
一步,兩步。
書令晨瞳孔地震,往后一連倒退了三步,然后到第四步時,他猛然轉過身,逃似地沖出廚房,沖向樓上。
上樓梯時還偶遇拿了條毛毯下樓準備去音影室陪女兒看電影的書舒。
“這么著急干嘛去?”
“我好困!要困死了!我要睡覺!!!”
少年腳下不停,聲音中氣十足的回答媽媽,然后終于沖到自已臥室。
砰——
房門閉緊上。
書舒:“……?”
這叫好困?感覺精神能圍著山跑上十圈。
書舒懂了什么,懷里抱著毛毯,站在樓梯上往下看,與剛走出廚房的裴渡對視上。
她挑眉:
這就是你說的,不會嚇到他?
裴渡動了下眼睫:
在我計劃內,放心。
書舒:“……”
她忽然回想起掉馬前的自已,那時候裴渡對她大概也是這種心態吧。
織張網,織好后,靜候她跳。
讓人逃都沒法逃。
現在對兒子,又一比一復刻上了。
不管失憶沒失憶,都還是那個,狡猾的小混蛋。
書舒頭一扭,朝音影室走去。
“音音要吃水果嗎,我去切。”
身后裴渡問。
“吃一百斤,謝謝。”
(2)
二樓。
少年圍著臥室來回暴走的狀態,已經持續了快十分鐘。
此時此刻,他滿腦子都是:
小鬼就是裴渡,裴渡就是小鬼——是喊他大神,和他一起叱咤游戲,給他買皮膚的小鬼!!
啊啊啊啊啊啊啊!
書令晨對著一個抱枕使用超過兩百連擊的無敵星火錘。
幻覺!
剛才一定是幻覺!
書令晨拿出手機。
翻到備注為“小鬼”的聊天界面,然后找到轉賬功能。
現在的社交app涉及到金錢都需要實名制,轉賬時能夠看到對方名字的倒數一個字。
小鬼怎么可能會是裴渡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手指在點下去之前,書令晨還是手抖了兩下,最后,視死如歸般。
一摁!
不敢看。
少年動作小心翼翼的,一點點去掀開眼皮,就看到:
【*渡】。
“……”
書令晨猛地閉上了眼。
>?<
幻覺!
肯定還是幻覺!
沒錯!
只要等他再次睜開雙眼,看到的就不會是剛才看到的了。
O.O
【*渡】。
???
還是渡,裴渡的渡,鐵證如山。
小鬼=裴渡。
“咚”的一聲。
手機從書令晨掌中滑落,跌在沙發上,他感覺,他的世界觀,好像,有點,碎了。
書令晨一直想象當中小鬼的臉就是刻板印象中的標準小學生模樣。
小寸頭,可能還因為處于換牙期,缺失顆上牙或者下牙,講起話來會漏風,有鼻涕了也不擦,寧愿鼻子一縮一縮的,雙手拿著手機,手指的汗把屏幕兩邊劃出一片片痕跡
然后現在這張臉“轟”的消散。
變成了裴渡。
男人漆黑的眼,高挺的鼻子,線條凌厲的下巴。
簡直,無法,接受!
抱枕又開始遭受無敵星火錘,就在這時:
“叩叩叩。”
門被有規律的敲了三下后,男人低淡的聲音響起:“令晨,可以聊聊嗎?”
裴渡!
警戒!警戒!三級警戒!
書令晨幾乎是想也沒想就喊:“我睡著了!”
喊完才反應過來,睡著了又怎么還能出聲。
露餡了。
試圖想裝死,可同在一棟別墅里,他躲得了初二躲得了初三嗎?
而且再說了。
他躲什么躲啊,心虛的又不是他,他一顆赤誠之心交友,裴渡卻披馬甲騙他,理虧的人明明該是裴渡才對!
想到這里。
書令晨頓時腰桿子都挺直起來,雄赳赳氣昂昂的走過去開門。
裴渡站在門外,手中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有塊西瓜上面豎起根小銀叉。
書令晨本想用三分不屑七分冷漠的眼神居高臨下掃視裴渡的。
但發現,他比裴渡矮,做不到居高臨下。
然后。
少年居低臨上掃視裴渡,簡潔吐字:“進來吧。”
…
這棟別墅的面積不小,不過房間不多,每間房間都被布置成了個小型起居室。
前客廳,后臥室浴室。
花紋繁復的沙發上。
裴渡和書令晨面對面坐下,書令晨屁股剛挨著沙發兩秒,就覺得坐著氣勢都沒有了,又立馬站起身,他抱著手臂,瞇眼瞧著裴渡,評價道:
“處心積慮,蓄謀已久,城府比海深。”
“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告訴你,你想的通通都不可能實現的!”
在書令晨說第一個字起,裴渡就安靜的在聽,等書令晨說完最后一個字,他才慢條斯理問:“那令晨覺得,我具體是想干什么呢?”
“你當然是想——”
書令晨說到一半緊急剎車,腦子里思緒轉到如果在人販子面前貿然捅破這層紗窗布,會不會對妹妹不好時。
就聽見。
“想,拐賣你嗎。”
書令晨:“!”
裴渡:“像拐賣慕音那樣,拐賣你?”
書令晨:“!!!”
“——你、你承認了?!”
“我并沒有這種想法。”裴渡搖搖頭,看向少年的眼眸中藏有深意:“我不需要這樣做。”
“你還想狡辯?”
書令晨一副我可抓住你小辮子了的模樣,言之鑿鑿道:
“你肯定是從慕音那里套到話,知道我喜歡打游戲,故意也去玩那個游戲,然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裝成小學生在游戲里蹲到我,要到我的vx,開始和我套近乎。”
“這是你計劃的前半部分吧!”
少年叉著腰諷刺道:“賺的錢都用來買變聲器了,還專門買的超絕辣條音,準備工作做得真的是齊全啊。”
沉默三秒。
裴渡細細看著兒子,認真思忖,兒子想象力豐富這一特征究竟是來自他,還是來自音音。
“我開始玩這個游戲,是在令晨第一次給我發組隊鏈接的時候。”
書令晨:“什么?”
“令晨所指的游戲的里的小朋友是真實存在,并非我,我比這早之前就知道你的賬號,不過,你的好友權限一直是關閉狀態,我猜測,大約是你開通權限等那位小朋友添加你時,恰好我也同時添加了你,并且是快一步,你自然而然將我認作了他。”
“???”
哪兒有這么湊巧的事情,書令晨不相信,當即就打開游戲,翻到了游戲小號老早以前的聊天記錄,當時他覺得小鬼的原始賬號太長了懶得去搜,才把自已賬號甩過去的。
等加了小鬼好友后,偶然一天發現小鬼賬號變簡潔,還以為是最近改了呢。
書令晨不信邪似的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手動去搜最初小鬼發來的賬號。
一搜,真的是另外一個賬號。
頭像還是他游戲里見過的同款奧特曼。
“……”
“……”
書令晨啞口無言,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渡:“你、你知道我認錯人了不說?”
裴渡淡然:“因為令晨說對了一點,我的確是想和令晨套近乎。”
書令晨咋咋呼呼:“哈,那你這還不是處心積慮,想干壞事?”
“我不會做傷害令晨的事情,只是想要和令晨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紹。”
裴渡抬睫,漆黑的瞳孔對上少年與自已如出一轍的眼眸,一貫帶有冬日冷感的聲音增添上一絲溫和與鄭重。
“我是——令晨的爸爸。”
“???”
書令晨目瞪口呆。
完了。
這波好像。
是沖他媽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