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由一種不知名的、散發著柔和月光的白色巨石建成,風格古樸而典雅,不帶絲毫邪異之氣。殿門虛掩,仿佛在邀請著來訪者。
寧陌深吸一口氣,收斂了所有外放的氣息,如同一道融入陰影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
殿內空曠而寂靜,只有穹頂之上鑲嵌的夜光石,灑下清冷的光輝。沒有想象中的金碧輝煌,也沒有祭祀的血腥與邪惡,這里更像是一座被世人遺忘的、屬于某位女神的靜修之所。
寧陌的目光,很快便被大殿最深處那尊王座之上的身影所吸引。
那并非傳說中丑陋猙獰的美杜莎。
王座之上,斜倚著的是一位擁有著驚心動魄之美的女神。祂身著一襲銀白色的希臘長裙,肌膚勝雪,五官精致得如同神明最完美的造物,找不出一絲瑕疵。祂的身段婀娜,曲線玲瓏,即便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也散發著一種足以讓世間所有男性都為之瘋狂的致命魅力。
唯一與眾不同的,是祂的頭發。
那并非人類的發絲,而是由無數條纖細如銀線,通體閃爍著點點星芒的銀蛇組成。那些小蛇并不猙獰,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靈動與美感,它們安靜地垂落在女神的肩頭,仿佛是這世間最華麗、最獨特的飾品。
此刻,這位美麗的蛇發女神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射出一片哀傷的陰影,祂的眉頭緊鎖,仿佛正沉浸在某個永無止境的噩夢之中,無法醒來。
寧陌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祂的額頭之上。
在那里,緊閉著第三只眼睛。那只眼睛的周圍,被無數道由純粹神力烙印而成的、復雜到極點的金色符文死死封印著。那些符文構成了一座堅固無比的牢籠,將那第三只眼的力量徹底禁錮,但即便如此,依舊有一絲絲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洞穿萬物本質的恐怖氣息,從封印的縫隙中,若有若無地滲透出來。
第三枚神格碎片——【真理之眼】!
寧陌心中了然,看來這枚碎片,已經被這位女神徹底融合。而她之所以會變成這副模樣,恐怕也與這枚碎片脫不了干系。
就在寧陌思索之際,王座之上的女神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到來,那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那并非傳說中能將人石化的邪惡眼眸,而是一雙純凈到極致的、如同初生嬰兒般的蔚藍色眼眸。只是那眼眸的深處,卻盛滿了化不開的悲傷、痛苦,以及一種……對整個世界的恐懼與厭棄。
“又一個……闖入者嗎?”女神的聲音響起,空靈、動聽,卻又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哀傷,“為何……總有人要來打擾我的夢境?難道留在那幸福的瞬間,不好嗎?”
祂看著寧陌,眼神中沒有敵意,只有一種深深的悲憫。
“你很特別。”祂輕聲說道,“你的意志,像一塊被反復捶打過的頑鐵,竟然能抵擋住‘美夢’的侵蝕。但……這又是何苦呢?現實,遠比你想象的要殘酷得多。”
寧陌看著祂,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幸福的夢境,終究是假的。我更喜歡,親手去創造一個……不那么完美,但卻足夠真實的未來。”
女神聞言,那雙哀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光芒。有驚訝,有贊許,但更多的是一種……同病相憐的苦澀。
“真實……”祂咀嚼著這個詞,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追求真實?可你又是否知道,當真正的‘真實’展現在你面前時,那將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祂似乎被寧陌的話觸動了心弦,不再將他視為敵人,而是如同一個找到了傾訴對象的孤獨者,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起自己的故事。
祂并非美杜莎,而是雅典娜麾下,一位執掌著“真理”與“真實”權柄的次級神,名為阿勒忒婭。祂曾是雅典娜最忠誠的追隨者,祂的職責,便是用自己手中的真理之鏡,照破世間一切的虛偽與謊言,維護法則的純凈與真實。
在“神災”降臨,諸神陷入瘋狂與沉睡的前夕,智慧女神雅典娜預感到了自己的結局。為了保護自己最重要的三件神格碎片不被污染,祂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祂將象征著“秩序”與“策略”的【智慧的橄欖葉】,藏匿于自己神殿的法則核心;將象征著“創造”與“技藝”的【創造的齒輪】,托付給了最信賴的摯友,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
而這第三枚,也是最危險,最核心的碎片——【真理之眼】,祂則托付給了自己最忠誠的追隨者,真理女神阿勒忒婭。
雅典娜希望,憑借阿勒忒婭自身執掌“真實”的權柄,能夠壓制住【真理之眼】那足以讓神明都為之瘋狂的力量。
然而,祂終究是低估了這枚碎片的恐怖。
【真理之眼】,它能讓人看到的,并非簡單的謊言與真相。它能讓人看到的,是這個宇宙最底層、最殘酷、最不加任何修飾的……絕對真實!
當阿勒忒婭融合了這枚碎片的剎那,她的世界,便徹底化為了地獄。
她看到,一對深情對視的戀人,他們眼中充滿了愛意,但【真理之眼】卻讓她看到了他們腦海深處,那對彼此身體最原始的生理欲望,以及對未來可能出現的背叛與厭倦的一閃而過的念頭。所謂的愛情,在絕對的真實面前,不過是荷爾蒙與社會契約的混合物。
她看到,一位英勇的戰士,正為了保衛城邦而與怪物搏殺,他口中高喊著榮耀與守護。但【真理之眼】卻讓她看到了他內心深處,對死亡的極度恐懼,對獲得戰功后封賞與美人的貪婪渴望。所謂的英雄,不過是在求生欲與虛榮心驅動下的表演。
她甚至看到,大地之上,萬物生長,一片欣欣向榮。但【真理之眼】卻讓她看到了這顆星球在宇宙尺度下,那不可逆轉的熵增,看到了所有生命最終都將化為冰冷的塵埃,所有文明都將歸于死寂的、冷冰冰的物理法則。所謂的美好,不過是走向毀滅過程中,一段毫無意義的短暫插曲。
謊言被剝離,溫情被戳破,希望被解構。
整個世界,在【真理之眼】的注視下,變成了一場充滿了自私、欲望、虛偽與最終必然走向滅亡的、殘酷的荒誕劇。
阿勒忒婭,這位曾經以追求真理為榮的女神,在日復一日地承受著這無盡的、令人作嘔的“真實”之后,祂的意志,終于崩潰了。
祂瘋了。
祂開始憎恨這個世界,憎恨一切的“真實”。
為了不再被這無盡的“真實”所折磨,也為了……以一種扭曲的方式,去“保護”那些還活在“謊言”中的可憐生靈,祂扭曲了自己與【真理之眼】的法則。
祂將自己的島嶼,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溫柔的囚籠。
祂用神力編織出一個個最完美的夢境,將所有闖入者都永遠地封印在他們內心最渴望、最幸福的那一刻。
這既是祂對世人最后的“慈悲”,也是祂為自己編織的一個巨大的、虛假的、可以逃避那殘酷“真實”的……美夢。
“所以,你明白了嗎?闖入者。”阿勒忒婭的眼中,流下了兩行清淚,那淚水,在滑落的瞬間,便化為了閃爍著星光的銀色砂礫,“我并非在詛咒他們,我是在……拯救他們。從那令人作嘔的‘真實’之中,拯救他們。”
寧陌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位美麗的、卻又無比悲哀的女神,心中那股原本的敵意,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的同情。
這是一個被“真理”逼瘋的求道者,一個用“謊言”來行使最后慈悲的守護神。
然而,就在這片悲傷的寂靜之中,神殿之外,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能量波動!
緊接著,一聲充滿了神圣與狂熱意味的怒吼,如同驚雷般,從遠處傳來,響徹了整座島嶼!
“墮落者!竊賊!交出女神的碎片!接受圣光的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