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隱不是第一次到這個小房間,卻是第一次見到布置好的小書房。
書倒沒多少,主要是畫畫的東西多。
原本的桌子就不太寬大,現在擺得有些滿當。
一室暖光照亮,窗子開著一扇,月光星光也爭相涌進來。
傅青隱坐在椅子上,看著余笙笙把香盒子放在他面前。
“這就是陸三公子給的香,您看。”
還沒拿起,就聞到香氣。
不用想也知道,陸星湛的東西,又怎么會不好。
別的倒無所謂,看到里面細長的香,目光微凝。
拿起一支,細細聞了聞。
“這是佛香,我覺得還挺好的,就想著不買了,您看如何?”
余笙笙征求他的意見。
這讓他很受用。
讓宋掌柜給余笙笙香,也不只是為了省錢,而是因為佛香是特質,加了東西。
只是這個……
傅青隱捻著香,眼底深處泛起涼意。
有意思。
“可以,就用這個吧。”
傅青隱捏著手中那支:“味道不錯,我回去試試。”
余笙笙欣然同意。
金豹豹的頭從窗戶探進來:“小姐,馬車準備好了,要走嗎?”
“好,”余笙笙答應一聲,對傅青隱淺笑,“指揮使,我得走了。”
傅青隱點點頭。
幾人一同離開小宅子,傅青隱注視著馬車離去。
“備馬。”
無常二話不說,正要吹口哨。
傅青隱低聲道:“別吹,她會聽見。”
無常:“……”
去牽了匹馬來,傅青隱上馬飛奔而去。
城門已閉,余笙笙出示令牌,城門打開。
“半個時辰,本郡主還會回來。”
“是。”
門剛關上,傅青隱策馬又到了。
余笙笙站在城外路口,吹著迎面而來的夜風,目光比夜色還涼。
吳奶奶出殯的時候,走的就是這條路。
等了近一刻鐘,綠湖輕聲道:“小姐,時間差不多了。”
余笙笙點點頭。
她沒有著急,有的是耐心。
終于,遠處傳來馬蹄聲響,一人策馬而來,踏破夜色,直抵她面前。
許伯青翻身下馬,到近前見了禮,從腰側取下系得結實的一個舊錦袋。
“小姐,您要的東西。”
余笙笙接過,這袋子她認得,是吳婆子所有。
打開,里面是一縷花白頭發。
盯了一會兒,緩緩抽繩,系死。
“如何?”
“死了,”許伯青低聲說,“一刀斃命。”
“便宜她了。”
余笙笙轉身上馬車,吩咐一聲,馬車向前駛去。
夜風嗚咽,裹著馬蹄向前,余笙笙坐在車里,合著眼睛,一言不發。
握著錦袋的手指,越收越緊。
不知過了多久,像是很長,長過那日出殯的時候,她期盼著長一些,再長一些,能留吳奶奶的時間也能再長些。
又像很短,短到十三年如彈指一揮間,原以為艱難的苦日子,回憶起來反而成了最甜,快到讓她日日后悔,沒有好好過每一天。
“小姐,到了。”
余笙笙睜開眼,深吸一口氣。
綠湖輕挑簾,扶她下車。
余笙笙眼睛很紅,卻無一滴淚。
她也原以為自己會痛哭一場,卻一滴淚也流不出。
跪在吳奶奶墳前,看著墓碑,恍若還能看到吳奶奶微笑的樣子。
良久,拿出火折子,把舊錦袋點燃。
火光在夜色中跳躍,映著她冷酷的眉眼。
“吳奶奶,這是第一個,您且等著。”
綠湖心頭泛起疼痛,跟著余笙笙這么久,還是第一次見她這樣。
沒哭,周身卻被濃重的悲傷浸透。
讓人好生難過。
傅青隱遠遠望著,看到那團火時,他心里也像被火燙一下。
距離遠,余笙笙小小一團,跪在地上,從骨子里生出倔強來。
傅青隱握緊手中扳指,恍惚看到多年前的自己。
“走吧,”余笙笙起身。
馬車重新駛離,回城回蘇府。
一切就像沒有發生。
余笙笙洗漱完,倒頭就睡。
綠湖和金豹豹擔憂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余笙笙合著眼睛,暗想:吳奶奶,讓我夢到你呀。
恍惚中,看到吳奶奶笑盈盈站在村口,對她招手。
“笙笙,奶奶也想你了,你可要好好的呀。”
在墳前沒有流出來的淚,洶涌而下。
綠湖翻來覆去睡不著,忽聽后窗有動靜,立即坐起來。
“誰?”
窗棱被彈三下。
她趕緊推開窗子:“指揮使。”
傅青隱把一個藥瓶遞給她。
綠湖捏緊藥瓶,欲言又止。
“說。”
“指揮使,屬下覺得,小姐很傷心,可屬下不知該如何安慰。”
傅青隱沉默一瞬:“隨心即可。”
說罷,他閃身不見。
綠湖眨眨眼睛,有點不懂——身為暗衛,之前被要求的第一條就是忠誠,聽令。
隨心?綠湖拿出珍藏的耳環,晃了晃,心也晃了。
余笙笙哭濕枕巾,傅青隱伸出想為她輕拂去,指尖尚未碰到,又收回。
淚珠晶瑩,像她初京時一塵不染的心。
本該被人萬千珍惜,結果卻是被萬般蹂躪。
傅青隱眼底掀起驚天怒濤,蘇家人,都該死。
鎮侫樓內。
蘇定秦和蘇硯書已經睡著。
出于武將的警惕,蘇定秦覺得有人在注視著他,他立即睜開眼睛。
果然,牢前一人站立,沉靜似九天之上的飛龍,收了利爪,居高臨下,俯瞰著他這個凡人。
蘇定秦心頭一激凌,立時清醒,下意識起身。
“指揮使。”
他其實沒看清,但下意識就叫出口。
在鎮侫樓,這種氣場,除了傅青隱,還有誰?
傅青隱緩聲問:“你都怎么欺負過余笙笙?”
蘇定秦正分后悔,此時聽到這個,如萬針穿心。
“指揮使,我……”
“本使不聽懺悔,只聽事實描述。”
傅青隱看一眼還在皺眉迷糊,沒有清醒的蘇硯書。
“潑醒他。”
兩桶冰水下去,蘇硯書不醒也得醒。
哆哆嗦嗦,不知道這大半夜的,怎么又招惹了這位煞神。
“指揮使,您這是什么意思?”
傅青隱不理他,郝孟野聞訊而來。
“指揮使,有何吩咐?”
“你來得正好,本使不在京的時候,他們倆都如何對待這余笙笙,你讓他們倆重新感受一遍。”
郝孟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