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云空笑了,抬起修長干燥的手指捋了捋銀白的胡須。
“聽到了,宋道長好生護著師弟,以后有你們這樣的道友,我就放心了。”他聲音低沉穩重,略帶嘆息,“道不同不相為謀,我雖然不覺得師弟有錯,卻也沒有為你遮風擋雨。”
聶云空站了起來,“張承宣,你說的話我會轉告師父,也會盡力阻止他來找你。”
“對你而言,離開算是解脫了,恭喜你。”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盒子,“我沒什么好東西可贈與你,這幾顆丹藥或許能助你快速恢復根本,愿你前路開闊,不負此生。”
張承宣猶豫片刻,“多謝。”
他接過聶云空遞過來的盒子,又從自己的袖中取出一個長盒來,“替我還給他老人家。”
聶云空靜默良久,緩緩接了過去。
他低頭看著盒子,輕聲道,“好生珍重。”
說完,他轉身消失在原地。
趙六公子略顯驚訝,“聶道長如此厲害?”
張承宣嗯了一聲,低頭看著木盒子,二師兄可是師父手底下最厲害最有天賦也最全能的弟子,他有望成為下一任掌門人,甚至超越師父。
不多時,趙六公子借故離開。
只剩下他們師兄弟三人,一下子輕松許多。
宋春雪翹起二郎腿,肘在桌子上看向張承宣。
“師兄,如今你跟舊師形同陌路,是不是證明可以找我師父,成為他的弟子了?”說著,她美滋滋的笑道,“哎呀,那樣的話,以后你得反過來喊我師兄。”
她往后一靠,“哈哈哈,真是造化弄人,風水輪流轉啊,天下奇妙之事常有之,搞不好將來我就是你們的師兄了,想想挺樂的。”
“那你想多了,我才不會喊你師兄。”
沒有外人在場,張承宣抬起雙腿盤坐在椅子上,轉身拿起茶罐給自己倒了杯熬得濃濃的冰糖紅茶。
“我就待在這個山頭,當我的開山祖師。”
謝征點頭,“這倒是,以后師兄就是這山頭上輩份……不對,還有師叔。”
“對啊,還有師叔,師叔怎么不在?”宋春雪好奇,“他不愛跟我們喝茶嗎?”
“他不愛管閑事,但他依舊是虛空門的老人,不會在咱這山上待太久,或許再過些年修成正果,人家就成仙了。”張承宣若有所思道,“我以后就學師叔,少操心少管閑事,專心修煉,一心向道。”
若他能做到就好了。
宋春雪看著窗外的天色,好像又暗了下來。
“師兄,今晚又要下雪嗎?”想到幾日后,謝征就要離開,她神情悵然,“過幾日還會下雪嗎?”
張承宣抓起一把花生,剝去外殼,將里面的花生跟紅色的花生皮一起吃了。
“若是擔心,你就跟謝大人一起去,我不信你舍得跟他分開。”他煞有介事的感嘆,“京城里多的是人中龍鳳,道長也很多,萬一謝大人碰到個更體貼更溫柔更好看的,你可別哭著讓我給你們綁紅線。”
謝大人笑而不語。
宋春雪看向謝征,“但我去京城,皇上若是將我強行遣回來,豈不是很沒面子?”
“面子值幾個錢?”
“……”這不單單是面子的問題,她對京城那地方有些畏懼,總覺得踏進去就很難回來。
“師兄,我想過了,她的擔憂不無道理,吳冰吳霜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們倆之前都是被宮中之人安排,除掉師兄的,”謝征轉動茶碗,“所以在離開之前,師兄教我如何御劍,我學會了就能隨時回來。”
張承宣笑了,喝著茶抬眸看向宋春雪,隨后放下茶碗,發出了喝了好久的喟嘆。
“隨你們倆,京城的處境的確不佳,但宋師弟已經不是從前的師弟了。”他擺了擺手,“也罷,我瞎操什么心。”
“說不定啊,你走后師弟就難過了。”
“……”宋春雪檢查手指甲,她才不會。
……
一轉眼,謝大人要啟程了。
比宋春雪更難過的人是三娃,還沒走出院子,三娃就抬起袖子抹眼淚。
謝征笑著拍了拍他的頭,“哭什么,你還年輕,還能加把勁,鉚足勁兒來京城當官,或許那個時候,你娘就能心安理得的來京城了。”
他已經盤算過,再次入京當差,他定然不能像年輕時那樣。
哪怕這朝堂氣數將盡,但亡的不是他的江山,他怕什么。
若是能有命活下來,他就是舊朝老臣,還是能干實事的那種,能混成一朝元老穩坐官位,將來他的得意門生就能平步青云。
亂世可怕,但亂世不可避。
不能因為可怕就退縮,他一直都是迎難直上的謝征。
如今有了軟肋有了妄想,就更要激流勇進。
來送行的人不少,宋春雪站在人群中央,腦袋空空的,不知道說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該是什么心情。
親眼看著和上京的馬車越來越遠,她的心麻木的讓她自己都疑惑不解。
直到,第一晚,她待在山上的房間久久沒法入睡。
第二晚,她悄悄去了只剩兩個看院子的婆子家丁,空蕩蕩的謝府,來到謝征的房間還是輾轉難眠。
第三日,她什么事兒都提不起精神,六神無主。
第五日,她覺得自己是想念謝征了,特別的后悔沒跟他一起上京。
第七日,她找到了師兄。
“坐不住了?”
張道長拿著幾本書放在桌案上,氣淡神閑的坐下,“寫寫字就能平心靜氣,既然做了選擇,就別變卦,不然我瞧不起你。”
“我方向感不好,師兄,要不你帶我去找他吧,不知道他今晚在哪歇腳。”宋春雪煩躁的趴在桌子上,“人真是脆弱,習慣這東西很可怕。”
“既然都分開了,硬心腸的話都說開了,再堅持堅持,等他到了京城……”張承宣掐著手指的動作一滯,略顯夸張的“嘶”了一聲。
“怎么了?”
“不妙啊,謝大人他在路上會遇到危險,有人不想他入京。”他抬頭看向宋春雪,“或許你的無憂如今能大大方方不管不顧的見血了,今后你不必藏著掖著,沒人能搶得走他了。”
宋春雪起身,“那還不趕緊,師兄你帶我找到他吧,等找到你你再回來。”
“我不太確定啊,今日不宜再占卜,除非……”
“除非什么?”宋春雪從納戒中翻了翻,“你要匕首還是短劍?”
張承宣眉眼含笑,“都想要。聽說你有一箱子金條,送我幾塊唄,我如今想去瀟灑瀟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