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南山巔,凜冽的晨風(fēng)裹挾著碎冰碴子,刮擦著李承乾布滿皺紋的臉龐。
哪怕只是秋季,可這鐘南山的溫度卻和冬天無異。
他緊攥著腰間的鎏金螭紋玉佩,那是母后臨終前塞在他手心的,溫潤的玉質(zhì)早已沁入體溫,卻暖不了他此刻冰涼的心。
東方的天幕像是被撕開一道裂縫,那輪紅日正奮力掙脫云層的束縛。
李承乾望著它,有些恍惚。
“不歸啊,你看,看到了嗎?”
胡不歸急忙上前,玄色勁裝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他順著帝王枯瘦如柴的手指望去,只見那輪紅日終于完全躍出山峰,萬道金光傾瀉而下,將云海染成翻滾的熔金。
可他心中滿是疑惑,不明白陛下為何一大早就帶他們登上這山峰,對著初升的太陽大發(fā)感慨。
但多年的習(xí)慣讓他只是鄭重的點頭:“老師,看到了。”
李承乾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骨節(jié)嶙峋的手捂住嘴,指縫間滲出點點暗紅。
他緩了緩氣,望著山下星星點點的村落,繼續(xù)說道:“你們也都知道,百姓們都怨恨朕,不給他們大開商路,不給他們賺錢的機會。”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炊煙裊裊的屋頂,“對朕那是頗多怨言。”
“茶館酒肆里,說書人講的都是‘當今圣上昏聵’,街頭巷尾,孩童們傳唱的童謠都在罵朕。”
山風(fēng)呼嘯,卷起李承乾灰白的鬢發(fā)。
“好日子過得太久了,家家戶戶都不會為了吃的發(fā)愁,每個人家中都有余錢余糧,他們想要的就更多了。”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懣,“他們忘記了,貞觀三年那場大饑荒,樹皮都被啃得精光!”
“忘記了渭水之盟時,父皇單騎勸退突厥二十萬大軍的驚險!”
“忘記了朕上位便抵匈奴,清世家。”
“忘記了是朕,讓他們不再受壓迫,讓他們吃飽穿暖。”
”忘記了這太平盛世,是多少將士用血肉之軀換來的!”
胡不歸雙拳緊握,指節(jié)發(fā)白,他剛要開口,卻被李承乾抬手制止。
“你們也不用氣憤,這是必然的。”
帝王的聲音又恢復(fù)了平靜,卻透著徹骨的悲涼,“百姓們現(xiàn)在如此,是因為他們的階級變了。”
“吃飽穿暖后,就想要更多的錢財,更大的權(quán)力。”
“他們不會再和我們站在一起了。”
李承乾轉(zhuǎn)過身,面朝朝陽,蒼老的面龐被映得通紅。
“但是孩子們不一樣,他們就像是一張白紙,就像這剛剛升起的朝陽。”
他的眼中泛起一絲光亮,“只要他們能明白我們的意思,只要他們長大后,堅守本心,哪怕只有一個人記得我的話,那老師也不算浪費時間。”
他低頭看著自已布滿老年斑的手,自嘲地笑了,“我的時間,不值錢咯。”
說罷,他轉(zhuǎn)身往山下走去,龍紋皂靴踩在碎石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去翠微宮。”
翠微宮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吱呀聲驚起檐下兩只白鴿。
這座始建于武德八年的宮殿,原名太和宮,后經(jīng)閻立德重新修繕,改名翠微宮,曾是皇家最負盛名的避暑行宮。
李承乾踏過刻著纏枝蓮紋的漢白玉階,指尖撫過廊柱上斑駁的鎏金蟠龍,鎏金剝落處露出暗紅的底漆。
“翠微宮籠山為苑,借林泉之勢。”
李承乾邊走邊說,聲音在空曠的庭院里回蕩,“正門云霞門,取云蒸霞蔚之意。”
“朝殿翠微殿,暗含青山隱隱之韻。”
“寢殿含風(fēng)殿,四季有穿堂風(fēng)而過。”
他停在一座八角亭前,亭中石桌上還留著半枚棋子,“當年,父皇常在這里與房相弈棋,一局棋罷,天下事便有了定論。”
穿過九曲回廊,來到太子別宮。
西門金華門緊閉,銅環(huán)上結(jié)著蛛網(wǎng)。
李承乾伸手想要觸碰,卻在半空停住。
“這里曾是我的居所,喜安殿...”
他的聲音突然哽咽,“母后還在世時,每年夏天都會陪我住在這里,她說‘喜安’這名字取得好,盼我一生喜樂平安。”
含風(fēng)殿內(nèi)彌漫著陳舊的霉味,窗戶上的明黃窗紙早已泛黃發(fā)脆。
李承乾走向角落的檀木柜,柜門開啟時發(fā)出“吱呀”一聲。
柜子里整齊碼放著一摞摞奏折,最上面的一本,封皮上“貞觀十五年”的朱批還鮮艷如新。
他戴上老花鏡,小心翼翼的翻開奏折。
房玄齡的字跡剛勁有力,每一筆都透著沉穩(wěn)。
魏征的小楷工整嚴謹,字里行間仿佛能看見那位諍臣在朝堂上據(jù)理力爭的模樣。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一篇奏折上,眼中泛起淚光。
“哈哈哈...”李承乾突然大笑起來,驚得梁間燕雀撲棱棱亂飛。
奏折上,父親李世民的朱批與程咬金的奏疏相映成趣。
朱批寫著:“程知節(jié),汝府牛又病耶?下次可換溺水、墜崖等名目!”
旁邊程咬金歪歪扭扭的字跡回奏:“謹遵陛下教誨,已換花樣!”
李承乾笑著笑著,淚水卻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奏折上,暈開了墨跡。
他仿佛看見那個黑面虬髯的老將軍,在朝堂上憋紅著臉編瞎話。
看見父親一手扶額,無奈又好笑的神情。
看見滿朝文武忍俊不禁的模樣。
“好啊,真好啊,真是個頂頂好的大唐啊!”
他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懷念。
李鎮(zhèn)濤悄悄抹去眼角的淚水,胡不歸則握緊了拳頭。
他們已經(jīng)記不清,陛下有多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自從顯德事變后,陛下屢屢受阻,被滿朝文武聯(lián)名彈劾,被天下百姓誤解謾罵,他就整日沉著臉,眉間的皺紋越來越深,笑容也漸漸從他臉上消失。
“不歸,鎮(zhèn)濤,老師還有事情,要麻煩你們。”
李承乾將奏折小心收好,眼中重新恢復(fù)了平靜。
他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樹影在地上拖得很長,像一道傷疤。
兩人當即拱手,齊聲說道:“老師,您說。”
李承乾轉(zhuǎn)過身,目光堅定:“我要你們?nèi)マk些事。”
“將這些奏折整理謄抄,編成冊子,日后好讓孩子們知道,當年的大唐是如何一步步走來。”
“他停頓片刻,“派人暗中保護那些因支持新政而受迫害的官員家屬,莫要讓忠良之后寒了心。”
“遵旨!”
“至于還有,明日,朕會告訴你們。”
李承乾又望向窗外,夕陽的余暉灑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一層朦朧的金色。
遠處,那輪紅日即將西沉,而明天,又會有新的太陽升起。
他不知道自已的堅持是否正確,也不知道那些孩子們能否理解他的苦心,
但此刻,他的心中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夜幕降臨,翠微宮籠罩在一片寂靜中。
李承乾獨坐含風(fēng)殿,望著案頭搖曳的燭火。
窗外,山風(fēng)呼嘯,吹得窗戶“哐哐”作響。
李承乾卻充耳不聞,他提筆蘸墨,在宣紙上寫下一行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