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散場,空余紅綢高掛。
本就不熱鬧的喜宴,此刻更添了寂寥。
像是一場草草結束的戲文,表演過程中狀況百出,賓主皆未曾盡歡,只留下散場后的麻煩。
仲依雪依舊穿著一身喜服,頭上的鳳冠已經卸下,從回廊走到了園中,對著等在那里的裴照之行禮。
“裴大人。”
裴照之在聽到這行禮聲的時候,挺直的脊背有一瞬間的僵硬,但是很快恢復如常。
他轉身看向仲依雪,眼眸之中帶著一絲歉疚,但更多的是疑惑和審視。
“仲小姐,今日乃是你的大婚,本官原本不應該打擾,只是剛才在大堂之中看你父親的樣子,實在覺得有些不對勁,所以想要問問仲小姐。”
“裴大人不必如此說,今日你能來參加喜宴,我很是高興,至于父親一事,裴大人身為刑部官員,心中覺得疑惑也是正常的,你想問什么盡管問就是。”
在父親出現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裴照之可能會心生懷疑。
他和今日其他的那些賓客不同,自然也不是自己和母親那幾句話就能夠搪塞的。
“仲小姐,我知道你父親給你下藥,導致你當眾發狂失常一事十分惡劣,你心里面定然也是痛苦不已的。作為受害者,心中有怨有氣都再正常不過,可是絕對不能因為心中的怨氣,就做出同樣的事情來,仲小姐可明白我的意思?”
仲興運畢竟也在官場之上摸爬滾打了那么多年,雖然一朝被貶的確接受不了,可是就這么被刺激的失了神智,這一點他并不相信。
而且看剛才仲依雪和她母親的模樣,分明是在遮掩,害怕仲興運說出些什么來。
仲依雪臉上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微微抬頭迎著裴照之的目光,“裴大人是懷疑我給父親下藥了?”
“仲小姐有嗎?”裴照之同樣看著她。
“如果我說沒有的話,裴大人就會相信嗎?”仲依雪再次問道。
裴照之皺了皺眉。
仲依雪的反問和這目光讓他心里面冒出一股子說不清的感覺,一句“你說沒有我就相信”幾乎就要說出口。
可是就在即將脫口而出的那一刻,裴照之又迅速回過神來。
“仲小姐,本官信與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仲小姐你有沒有那么做。”
他剛才是怎么了,竟然會想要說那樣的話。
仲依雪垂下眼眸,好一會兒過后,點頭,“有。”
裴照之眉頭皺的更緊了,“仲小姐,你可知道你這么做有違律法的,雖然你父親……”
“我都知道。”仲依雪輕聲打斷了裴照之的話,“而且我這么做也并不是為了報復我父親。我雖然嫉恨他給我下藥,可是我也清楚,這件事情他已經得到了應有的處罰。”
“那你……”裴照之頓了頓,“你是害怕你父親的會反對你成親,不愿意你繼承仲家。”
“是。”仲依雪苦笑了一聲,“從我走上金鑾殿開始,我和父親就徹底站在了對立面,其實與其說我是害怕他不讓我繼承仲家,倒不如說,如果我不這么做的話,我都不一定能夠安然的活下去。畢竟父親已經恨毒了我。還有母親……”
仲依雪重新抬頭,眼眸含淚的看著裴照之,“裴大人,如果父親安然無恙,繼續把控著仲家,就算他只是一個庶民,母親和我也絕對不會有好日子過。”
裴照之像是被仲依雪眼中的淚水燙了一下,“仲小姐,你……”
話到嘴邊,他忽然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安慰?
可是他如今站在這兒,為的分明是質問。
指責?
可的確是仲興運這個父親先無情無義在先。
而且仲依雪說的大概是事實,金鑾殿的事情讓仲興運丟掉的官職,他極有可能將怒火發泄在妻女的身上。
裴照之的糾結和猶豫仲依雪統統看在眼里。
她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對著裴照之福身行禮,“裴大人,我知道我做錯了,無論你是現在想要將我捉拿回刑部,還是想要通知府衙審理此案,我都沒有任何怨言,我唯一懇求的,是希望莫要將我母親卷進來。這段時間她接連遭受變故,已經深受打擊。我只希望至少她莫要再遭受牢獄之苦。”
說著,仲依雪跪了下去。
大紅色的喜服和腳下的泥地形成了鮮明對比。
低垂的頭透出滿滿的無奈和苦澀。
仲依雪的眼淚一顆一顆掉在地上。
雖然看不清楚她面上的神色,但是裴照之卻覺得很是無措,甚至開始有些懊悔,為何要留下來質問仲依雪。
這個想法冒出來,就連裴照之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他素來覺得,只要是案子,就應該好好的調查清楚,哪怕仲興運之前的確做了許多的錯事,但無論如何,這都不是仲依雪能對他動手的理由。
可是此刻……
看著跪地的仲依雪,裴照之實在沒有辦法將人抓回去。
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
“罷了,仲小姐,這次的事情畢竟無人報案,本官也不能貿然抓人,只不過你的行為必須要立刻停下來,否則事情若是鬧大了的話,本官絕對不能當作什么都不知情。”
“裴大人的意思是不抓我?”仲依雪驚訝的抬起頭,臉頰上面還掛著淚珠。
雙眼微紅,看起來脆弱非常。
裴照之再次深吸了一口氣,點頭道:“僅此一次,但之后若是有人報官的話,本官便只能徹查。”
“多謝裴大人!”仲依雪連忙開口,“裴大人放心,我絕不會再做錯事。”
聽著仲依雪的保證,裴照之心里面有些五味雜陳。
他其實并沒有完全相信仲依雪的話。
只不過這次不追究的話已經說出口了,也不好在收回。
更重要的是,看著仲依雪這般模樣,他的確生出了惻隱之心。
“今日是你大婚,仲小姐快起來吧,既然婚禮已經結束,本官也就先告辭了。”
在仲依雪的目送之中,裴照之快步離開園中,走出了仲家。
仲家門口,一輛馬車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