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幾日,寶珠就把消息帶回來了。
“奶奶可還記得孔老太君?那海棠原先就是伺候孔老太君的,如今又回去伺候孔老太君了。”
我怔了半晌才回過神,心中糾結了好多個問題,一團一團,滾成球,不知道從何處才能找到這問題的開端。
我必須要去見一次海棠。
我要知道真相。
出門對我來說并不是難事,只要戴上帷帽,避開著人就行了。
有丫頭遠遠瞧見我,知道我是新奶奶,也不敢上前來,原地行了個禮,等我走遠了,就跑開了。
中途我還遇見過幾張熟面孔,她們過來跟我請安,我也只是略微點點頭。
一路暢通無阻地去了老宅,徑直奔向孔老太君住的小院。
和上次相比,這院里多了幾個灑掃的小丫頭,見了我,就丟了掃帚,上前問我是誰,來做什么。
紅桃忙道:“這是咱們的新二奶奶,特地來向孔老太君請安的。”
幾個小丫頭忙匆匆跑向屋里,大喊著海棠姐姐。
我驟然握緊雙手,寶珠的消息沒騙人,海棠果然回來伺候孔老太君了。
海棠跟著小丫頭出了屋子,先是看了紅桃一眼,隨即又看向我。
不知怎的,我總覺得她好像能透過帷帽,看見我的臉。
“奴婢海棠,給二奶奶請安。”
她款款走到我面前,起身后忽然壓低了聲音,迅速說了一句話:“你不該來的。”
我心一緊,立刻死死地盯住她。
她知道我是誰,她也知道我為什么而來。
“那只耳墜子,是你故意放在門口的?”
海棠苦笑:“奴婢不知道奶奶也在里頭,奴婢去的時候,門沒鎖。”
所以她是想害死二奶奶和大哥兒!
聯想出逃那晚,孔老太君非要把大哥兒交給二奶奶,還安慰我,說有海棠和芍藥在,二奶奶不會對大哥兒怎樣,我身上便一陣一陣地發冷。
這個老太婆,那日還裝模作樣地警告二奶奶,說什么二奶奶的前程榮辱都系在大哥兒一人身上,說什么叫二奶奶掂量著辦。
現在想來,這哪里是警告,分明是攛掇二奶奶對大哥兒下殺手。
“她為什么要這么做!難道她不怕二爺知道么?”
海棠淡淡地笑了兩聲:“二爺縱使知道又如何?上頭還有侯爺呢。”
我踉蹌著后退兩步:“你是說……是侯爺讓老太君這么做的?可侯爺……可侯爺分明說過,大哥兒是給李家擋災的,叫家里人善待大哥兒,好好養著他,侯爺還給大哥兒起了名字!”
“那又如何?奶奶識文斷字,當知道孽可不是個好名字!有大哥兒在,就一輩子都是二爺的污點,如今這個污點散播出去了,外頭也都知道二爺是個慈父,這就足夠了,祛除這個污點,還能叫人更加心疼二爺,何樂而不為?”
“奶奶,侯爺也是個父親,他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二爺和整個侯府,二爺就算知道了此事,也一定會理解侯爺的苦心。”
我不敢開口,我怕我一張嘴,臟話就跟開了閘的江水一樣,嘩嘩地往外涌。
海棠笑了笑,往里看了一眼,回過頭道:“老太君正在歇晌,奶奶還有什么想知道的,問奴婢就是了。”
我沒什么想問的了,再問就是問候武安侯的祖宗十八代了。
“奶奶要走么?有一件事,奶奶不要謝錯了人,奶奶能當上新奶奶,不是侯爺和老太君的功勞,是二爺的。”
我不解:“你什么意思?”
當然是二爺的功勞。
武安侯可不知道我是誰,孔老太君也不過跟我相處了幾日而已,他們才不會為我籌劃呢。
海棠笑了:“除掉大哥兒是侯爺和老太君授意,除掉張榮娘,卻是二爺授意,奴婢只是沒有想到,奶奶會領著紅桃闖入那間小院,不過二爺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奶奶不會有事的。”
回去的路上,哪怕正午日頭曬得慌,我心里也一陣一陣地發寒,腦袋里不斷回響著無數人的話。
一會兒是海棠說,二爺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一會兒又是舒姨娘說,她幫了二爺一個大忙,二爺欠了她。
緊接著又閃過閔姨娘的話,二爺糊涂,何苦要叫眾人藏身于海邊的小小莊子。
二爺才不糊涂呢。
他有精良的戰船,威猛的大炮和火槍,縱使倉促行事,單靠這些,也能踏平羊山島,不至于讓一小股海匪從羊山島逃出來,直奔寧海州。
二爺是故意的,他把我們安排在此處,就是為了借海匪的手,殺了張榮娘,殺了過去的我,殺了閔姨娘和舒姨娘。
是舒姨娘機靈,先下手為強,動手除掉閔姨娘,又主動在二爺跟前表明心跡,二爺才饒她一命。
留下舒姨娘,也不會顯得那么刻意。
這樣一來,很多我不明白的巧合,就能說得通了。
譬如從海匪進村,到我被抓住,那么長的時間,援兵都遲遲未到,怎么偏巧就在海匪要殺了我的時候,援兵動手了呢?且短短那么一小會兒,一群海匪就被剿滅了,這證明來二仙莊的海匪根本就不多啊。
他們又是如何攻破寧海衛的呢?
也許,他們根本就沒有去過寧海衛。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回到屋里,關上門,我就問紅桃:“你在莊子上養傷那幾日,可曾見過秦寶山?”
“奴婢見過,奶奶,奴婢還問過他那日為何遲遲未歸,他說韓大人帶著大半衛所的人出去了,說是有差事在身,衛所的人強行把他留在那里,直到半夜才放他走,等他回來時,見到韓大人,才知道韓大人的差事,就是帶著人來護著奶奶。”
果然如此。
我冷笑了兩聲,又厲聲問紅桃:“這般重要的事情,為什么不早些告訴我?”
紅桃不明所以:“韓大人奉了二爺的命來護衛奶奶,這不是很正常嗎?奴婢以為不說,奶奶也會知道的。”
放在從前,這的確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可放到現在,這就太不正常了。
原來,我也是二爺的一顆棋子。
小丑,竟然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