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關。
城主府后院。
老黃搬了一張凳子,坐在正大門前。
影子如鬼魅般潛伏在城主府的各個角落。
外三層有鐵浮屠巡邏,以十二人小隊為單位,晝夜交替巡邏,十二時辰永不停。
這里,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眾所周知,秦贏對刺殺是有陰影的,因此他的保衛工作就做到了變態之中的變態。
先鋒營百戶在被影子帶到后院之前,先由影子搜身一遍,再由鐵浮屠搜身一遍,最后過大門之前,又被老黃搜身一遍。
他身上穿著的舊衣服不能帶進去,老黃給他找了一件外套披上,這是確保他身上沒有藏任何兇器。
“下官……不……不…小人蔑兒乞,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曾經狼騎先鋒營的小總旗,而今晉升為先鋒營百戶的蔑兒乞,近乎是趴在地上,猶如一張地毯似的。
他已用盡全力壓制自己的恐懼,但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還是讓他幾乎嚇破膽。
先是被皇帝的影子很有禮貌地“請”來,而后又被大漢王朝最可怕的騎兵鐵浮屠全面搜身。
最后就是那個跟在皇帝身邊的老人,他就像一尊閻羅王似的審視他半天,里里外外都被他檢查了一遍。
蔑兒乞唯一的想法就是,如果他當時表露出一點不配合,哪怕只是一絲一縷,他絕對會被那個可怕的老人挫骨揚灰。
乃至現在,他已經跪在皇帝的面前。
這種可怕的感覺還是沒有消失。
他知道,影子在暗中將弓箭對準了他。
皇帝動動手指頭,他就會萬箭穿心。
而如此慎重又慎重的對待他,僅僅是因為皇帝要秘見他,蔑兒乞不傻……他知道這是什么意思。
“平身吧。”
亭子里那道身穿玄衣,卻舉手投足之間散發著可怕龍威的男人,終于緩緩開口。
而就在這一瞬。
暗中那些殺意蕩然無存。
恐怖如山岳的壓抑感,頃刻之間消失不見,就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皇帝的聲音好似天威,為他驅散了一切的壓抑與不安。
“知道朕讓你來干什么嗎?”
秦贏緩緩轉過身來,正面對著他。
那雙冰冷的龍目在黑暗中,也顯得凌厲鋒銳,蔑兒乞的臉仿佛都被刺痛。
蔑兒乞顫巍巍起身,他躬著腰,小心翼翼的道:“小人明白……小人一定會為皇上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他的心里五味雜陳,卻又慶幸。
遙想當初,他帶著先鋒營的人去”撈外快”,沒想到劫走的竟然是秦贏老丈人押送的運鹽隊。
結果顯而易見。
鐵浮屠把他們全部鎮壓,而秦贏也是在那時,讓蔑兒乞變成了他的“釘子”,重新插回了狼騎里。
時過境遷。
誰能想到當初的九皇子,而今已是皇帝。
蔑兒乞天真的以為,皇帝早就不記得他這種卑賤如螻蟻的小人物,卻不想在狼騎出征的前一晚。
他慶幸的是皇帝沒忘,還召見了他。
身為釘子,他知道要做什么。
這也是他唯一的價值。
同時,也是他唯一改變命運的機會。
像他這種人,死在路邊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更別提能得到什么重用。
而今,皇帝讓他辦事。
辦好了,平步青云。
辦不好,最多也就是個死。
反正他在先鋒營,遲早都要死的。
“朕不能讓天下人,說朕殺功臣。”
“你明白么?”
秦贏緩緩走出亭子,月光落在他的臉上,光影交錯,氣勢磅礴,這一刻的他龍相盡顯。
蔑兒乞趕緊下跪低頭,喉嚨因為緊張而不斷上下滾動,顫栗道:“小人明白,我先鋒營中,很多人對狐平云怨恨。”
“他在出征之時,小人趁著混亂,找十幾個信得過的兄弟們,趁機……”
說到此處,他手指做了個抹喉的動作。
蔑兒乞知道皇帝仇恨門閥。
尤其是手握狼騎的狐平云。
“不!”
秦贏聲音加重幾分!
蔑兒乞連忙跪下磕頭,惶恐至極:”小人說錯話了,求皇上恕罪。”
秦贏看他實在是不明白,便進一步對他說道:“難道你,不想當誅殺反賊的功臣?”
話音剛落。
蔑兒乞一團漿糊似的大腦,突然猶如撥云見日一般清醒明朗了起來。
“是,是……!”
“小人明白了,小人什么都明白了!”
蔑兒乞猛然抬頭,他的臉色因為激動而漲紅,“狐平云早就有謀反之心,他與大晉里應外合,意圖謀殺皇上。”
“而皇上英明神武,早就識破他的狼子野心,特令小人蔑兒乞,伺機而動,帶領先鋒營誅殺叛賊,為國鋤奸!”
聽他說完,秦贏輕笑一聲:“你不傻。”
蔑兒乞大松一口氣。
他之前的眼界還是太低了,只想著殺了狐平云一了百了,卻忘了人可以殺,但要師出有名。
狐平云與其他的門閥不一樣,他是個功臣,曾經為朝廷立過功,這也是為什么皇上一直與他斗智斗勇的關鍵。
他不能隨隨便便就死了。
否則朝野嘩然,軍隊震動,天下也不安。
殺功臣三個字,重如泰山。
很多皇帝都是在暮年才會動刀,為子孫后代鋪路,如此一來,殺干凈了自己也死了,后人說什么他也聽不見。
但現在的皇帝正是春秋鼎盛的時候,后代還沒出世呢,他不能背上一個殺功臣的罵名。
可是這功臣又非死不可,如何才能殺?
兩個字——謀反!
功臣謀反,必死無疑,甚至還能在史書上給他記一筆,令其遺臭萬年。
“小人愿意為皇上肝腦涂地,這件事一定會辦得漂漂亮亮,合皇上的心意。”
蔑兒乞連連磕頭。
秦贏打了個響指,黑暗中有影子雙手捧著一套華麗的官袍走出來。
那袍子上是飛魚和山川,華麗到極致。
“萬戶袍!“
蔑兒乞兩眼放光,渾身激動顫抖。
百戶之上是千戶,而千戶之上是萬戶侯。
萬戶侯不是小官,這是能封候拜將的官職,能在帝都朝廷上早朝的存在。
秦贏淡聲說道:“朕從不役空腹之駒。”
空腹之駒,這四個字形容蔑兒乞再合適不過,他就像是一匹從來沒被喂飽過的馬。
看到萬戶袍的蔑兒乞,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眼里流露處唯有感激與敬畏。
這可是萬戶侯啊。
他就是做夢都不敢夢到。
他拼命大半輩子,也只是拼出一個百戶,現在他年紀也大了,渾身是傷,不知道哪天就戰死沙場。
現在有一個萬戶侯的位子擺在他面前,只要辦成了,那就不是離開先鋒營這么簡單。
而是直接從最底層,晉升士族。
侯爺這個爵位,能徹底改變他的命運。
秦贏看到他這樣,心里的笑容更盛了,他最喜歡用的就是這種人,而他最討厭的就是那些無欲無求的人。
”朕封你為平云侯。”
平云侯,這真是一語雙關了。
既有平步青云之意,也有平叛造反之意。
最關鍵是狐平云的名字中,有一個云字。
簡直是再適合不過。
“謝吾皇萬歲,謝吾皇龍恩!”
蔑兒乞連連磕頭,而后想要去拿官袍。
但影子只是給他看了一眼,便退回黑暗。
秦贏看他這急不可耐的樣子,當真是有幾分滑稽,便說道:“急什么!”
“自古都是論功行賞。”
“你沒有功,朕如何賞賜?”
蔑兒乞尷尬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臉,強迫自己從激動之中清醒過來。
“小人明白了,請皇上放心。”
“這件事,絕對會漂漂亮亮,小人拿自己的人頭擔保,不成功便成仁。”
……
作者有話說:(不知道各位還記不記得蔑兒乞,詳情可看第46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