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景卡了殼,生平第一次,面上出現一抹窘迫。
上一刻,他還懷疑,眼前這個女人會不會是敵國的細作,上演一場美救英雄,就是為了接近自己。
這一刻,他正斟酌著怎么開口,形勢所迫,他不得不先隱藏身份一段時日,想要暫住此處,卻被人直接往外趕,這口都不好開。
最后,在沙場上叱咤風云,殺得敵軍屁滾尿流的楚少將軍只能干干巴巴道:“姑娘,如今我還不方便離開,可否在此暫???你放心,我定會給你報酬?!?/p>
謝知微想了許久,才點頭。
點完頭,她轉身就出去了。
楚景以為她去干什么,撐著身子出來了,才發現,她是出來喂雞。
“……”
他這才發覺,自己也有點餓了。
不過看這姑娘的態度,一開始沒打算留他,估計也沒給他備飯。
只是過了會兒,謝知微喂完雞鴨,又給小貓添了飯,最后端了她和楚景的飯菜來。
但謝知微明顯什么都喂過,唯獨沒喂過男人。楚景吃了一碗,根本沒飽,可畢竟是寄人籬下,又不好意思開口。
他想從身上翻出銀子來,可這才發現,錢袋子早在河水里沖掉了,此時此刻,他分幣沒有。
于是他只能看謝知微在做什么,就幫點什么。
很快,他也發現了,這個姑娘和平常人有些不同。
她不是有意餓他,只是真不知道男人的飯量。
在一次飯做多了,他吃了三碗才停后,她眼中終于出現一抹震驚。
自此以后,他在這個家里沒有再吃不飽過。
而她幾乎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跟那只貓說話的次數都比跟他多點。
而那只貓也顯然有點瞧不起他,覺得他的家庭地位還不如它。
具體表現在謝知微要去抱它就給抱給摸,他想摸一下,貓爺的身子就像裝了躲避裝置,摸哪哪就自動塌下去躲避,躲得煩了直接回頭哈兩聲。
謝知微喊它一聲咪,它就顛顛地跑去,他喊十幾聲,它連個頭都不帶回的,要不是耳朵背過去動了一下,楚景真懷疑它壓根沒聽見。
對著謝知微,這小貓叫得要多嗲就有多嗲,對著他,楚景甚至能從一個貓的臉上看到皺著的眉頭。
楚家的男兒們從來沒養過這些小玩意,他從來都不知道,一只貓能有這么多心眼,更不知道,一個姑娘一個人住也能這么能干,上到砍柴挑水,下到縫縫補補,她一個人親力親為,什么都做得來。
畢竟是寄人籬下,自己分幣沒掏,楚景自覺時常跟在謝知微身后,看自己能幫得上什么。
已是秋季,謝知微卻還脫了鞋,挽了袖子和褲腿下河摸魚。
楚景在一旁看著,倒未躲避視線,北疆的兒女為人豪放,女子擼起衣袖騎馬或是赤足干農活也是常有之事。
只是那日夕陽正好,波光燦燦,謝知微抓到魚兒,濺起陣陣雪白的水花,當她抓著魚上岸時,一雙赤足還夾著一粒粒金燦燦的細沙。
楚景看了一眼,就避開了視線,夕陽下,他一張俊朗的面頰微紅,話也結巴了下:“姑娘…要不,要不還是我來吧。”
是了,兩人相處有一段時日了,甚至他還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過往。
謝知微指著他的傷口,擺手。
楚景如今跟她自有默契,晃了晃手中撿來的樹杈子:“我可以做彈弓,足矣?!?/p>
后來,他用彈弓幫忙捕魚,收獲頗豐,每每總有許多條肥魚,貓爺也開始對他也另眼相待,肯對他喵喵叫了,謝知微每次下河去撿他打中之處,必有收獲,每每都會眼睛亮起。
她的眼睛比北疆夜空上的星子還要明亮。
一人一貓對他從冷漠到熱忱,楚景成就感爆棚,比打贏了仗都高興。
再后來,他發現謝知微總是會關注許多他從未注意過的那些事。
一群鴨子下河,其他的總會等到最后一只也上岸才會一起回家。
路邊的幾種野花晚上就會合攏,早晨才會重新開放。
擼貓也有講究,貓爺不喜歡被人擼爪子,但被擼爽了爪子會在空氣中踩來踩去,偶爾還會開個爪爪花。
這樣祥和到讓人幾乎昏昏欲睡的平靜生活,是楚景從未體會過的。
他是鎮國將軍府的長子,生于忠烈世家,從一生下來,就被寄予厚望,除了識字,就是練武,上戰場守衛辰國、保護百姓,是他一生下來就注定的宿命。
他的人生注定了要上戰場,注定要殺人,注定波瀾壯闊,這樣炊煙裊裊、日暮西山歸家的平靜生活是他想都未設想過的。
他有時候甚至也想留在這里久一些。
因為這里多了個等他回家的姑娘,還有那只會喵喵叫的小貓。
有時候,她和它是挺像的。
不過,他也很清醒。
沙場需要他。
正是因為有他們弟兄們在沙場浴血奮戰,這里的人,才能過上這樣平靜祥和的日子。
這便是他從一生下來就背負上的使命。
將軍守國門,百姓盡團圓。
……
直至此刻,他也未敢多問她的名字。
團圓二字乃他們楚家人所期,亦是楚家人的詛咒。
他懼怕自己日后的妻同母親一樣,在府中無盡地等待。
……
楚景又發現,那個姑娘原來還自己一個人學識字。
她買不起紙筆,也舍不得用,都是買一本書來,用樹枝在沙子上臨摹許久。
他恨自己不能現在就回到將軍府,拿錢出來,給她買一屋子的紙筆,讓她永遠也用不完,于是只能一邊親力親為教她識字,一邊抓更多的魚,同她一起去賣。
不論是賣藥還是賣魚,城里的商販見是她,立刻就要壓價。
楚景與理據爭,說得商戶沒了臉,總算替她出了口氣。
誰知回到家,謝知微卻要把賣魚的錢給他。
楚景的概念里,就從來沒有從女人手里拿錢這回事。
可他亦沒有發脾氣的習慣。
他看著謝知微,只是無奈地嘆了一聲。
她這般脾性,他要是走了,那些人又該欺負她了。
叫他怎么放心?
她怎么是個這么奇怪的姑娘。
可她卻說:“你該走了?!?/p>
“楚少將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