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口城內。
臨時帥府內,藥味與壓抑的氣氛混雜。
周瑜半倚病榻,臉色在燭光下更顯蠟黃,強打精神,掃過榻前肅立的江東諸將——韓當、潘璋、呂范,以及坐在主位、眉頭緊鎖的孫權。
“消息……確認了?”周瑜的聲音雖有些虛弱,但每一個字卻也能清晰傳到主將耳中。
呂范拱手,語氣帶著幾分把握:“都督,多方探報交叉印證,劉琦確實滯留石陽戍,其妻黃氏亦在關內。荊州大營目前由龐統坐鎮,黃忠、王朗等將分管陸營。”
“都督!機不可失啊!”韓當聲如洪鐘:
“這劉琦小兒竟敢在兩軍陣前,丟下大軍于不顧,帶著女眷在后方享福!”
“真是天賜我軍破敵之機啊!”
說完,韓當率先抱拳請命道:
“都督!末將愿為先鋒,今夜子時親率本部兒郎,突襲荊州大營!趁其群龍無首,必可一舉潰敵!”
而韓當之所以執著于夜襲,實在是也有苦衷。
夏口城外的望江嶺上的宋濂部,就像一顆攝像頭般插在夏口側后高地,日間江東軍任何大規模的調動,都難逃其眼線。
唯有借助夜色掩護,大軍行動才可能具備突然性。
而潘璋也上前一步,先前夜襲被劉琦識破新敗一陣,并且還折了心腹馬忠,此刻正憋著一肚子火想找回場子,自然是力挺韓當:“韓將軍所言極是!”
“都督,末將也愿同往!那荊州大營沒了劉琦,不過是一盤散沙,定可一擊破之!”
韓當、潘璋這類猛將,思維直接了當,信奉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二人覺得既然對方主帥敢托大,兩軍交戰之際,還敢離開軍營到后方去享福,露出如此之大的破綻給他們,那他們就該毫不猶豫A上去,用絕對的攻勢打垮敵人。
然而,老成持重的呂范卻搖了搖頭,出聲反對:“二位將軍勇武可嘉,但稍安勿躁。”
“昨日探馬回報,先前駐守沙羨的陳應率五千襄陽營抵達,龐統亦率兩千水師步卒登岸協防,加之諸葛亮在安陸招募整合的三千世家部曲與黃祖舊部,其敵兵力已不遜于我,甚至略有超出。此時傾巢浪戰,若一時不能克,恐反被其所乘。”
接著呂范轉向周瑜,提出更穩妥的方案:“都督,不如遣潘璋將軍率一部佯攻荊州陸營正面吸引龐統、黃忠等人注意。”
“同時,另遣一支真正精銳,趁夜輕裝疾行,繞過敵軍視線,直撲石陽戍。”
呂范用手掌做了一個下劈的動作,眼神狠厲:“若能擒殺劉琦,荊州軍不戰自亂!屆時再揮師掩殺,可獲全功!此策雖險,然一旦成功,收益極大,且我軍主力無需冒險與兵力占優之敵決戰。”
呂范的計策便是傳統兵法中的“奇正相合”,風險可控,收益極高,這也體現出呂范的用兵風格,那就是穩健!
而隨著呂范說完堂內頓時分成了兩派,爭論不休。
韓當、潘璋覺得呂范太過保守,貽誤戰機;呂范等人則認為韓當太過冒險,視軍國大事為賭局。
周瑜微微闔眼,手指在錦被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看似在傾聽爭論,實則內心卻思緒萬千。
劉琦……
這個名字近來如同夢魘般纏繞著他。
初時周瑜以為不過是個倚仗父蔭、僥幸得勢的紈绔子弟,可津鄉之戰、奪取望江嶺、潘璋夜襲受挫……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清晰地指向一個事實:此子非但懂得治軍,更善于用兵,甚至常有超出常人理解的奇思詭招。
這樣一個人,怎會在兩軍決戰的關鍵時刻,丟下數萬大軍于不顧,只為跟新婚妻子在后方關隘享樂?
周瑜內心深處涌起強烈的懷疑。
劉琦這行為太不合常理了,也太過于刻意了,就像……就像故意將一個天大的破綻暴露在他周瑜面前。
以己度人,周瑜自身便是嚴于律己、以國事為重之人。
昔日孫策攻破廬江,周瑜便與孫策納喬氏二女,而恰逢其父因戰亂受驚而亡。
孫策性烈,并未過多拘泥禮法,直接將大喬收入房中。
而他周瑜,因顧及名聲與禮數,堅持讓未過門的小喬為其父守孝三年,自己則隨孫策征戰,至今未曾真正親近。
連他自己都能為了大局克制私情,周瑜絕不相信一個能讓自己接連吃虧的對手,會如此輕易地被兒女私情蒙蔽,置軍國大事于不顧。
所以這定然是計謀!是劉琦故意露出來的破綻,誘我出擊的破綻!
周瑜幾乎可以肯定,那看似空虛的后方石陽戍,恐怕早已布好了天羅地網,就等著他派兵去撞。
一念及此,周瑜心中那股因接連受挫而積郁的悶氣,竟似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智珠在握、看穿對手布局的冷冽得意。
周瑜在心中冷笑:“哼,劉琦小兒,竟想以此拙劣伎倆誘我上鉤?未免太小看我周瑜了吧!”
周瑜蠟黃的臉上甚至因此泛起一絲異樣的潮紅,那是智力上重新占據上風帶來的短暫亢奮。
周瑜深吸一口氣,準備將自己的判斷當眾說出,戳穿劉琦這“看似香醇實則致命的毒餌”。
然而,就在周瑜嘴唇微張,準備說話之時。
“報——!!!”
一名親兵快步進來。
“啟稟吳侯!都督!大事不好!荊州軍……荊州軍全軍出動!無數兵馬已在西門外列陣,綿延數里,戰鼓雷動,看架勢是要大舉攻城了!”
“什么?!”孫權猛地站起,碧眼中滿是驚愕。
周瑜也是驟然睜開雙眼,方才那絲智珠在握的得意瞬間凍結在眼底,隨后化為難以置信的驚詫。
攻城?劉琦竟主動攻城?!這.....這....不是故意示弱、誘我出擊嗎?
難道此時,劉琦你不應該繼續示弱,甚至佯裝慌亂,怎會反其道而行之,大張旗鼓地擺出決戰架勢?
難道……難道我方才的推斷全錯了?劉琦并非設下陷阱,而是真的……不,這不可能!可眼前軍報……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如同當頭一棒,將周瑜剛剛重建起來的心理優勢砸得粉碎。
周瑜此時甚至能感覺到臉頰微微發燙,一股慶幸的后怕悄然滋生——幸好,幸好剛才那洞悉“真相”的論斷還未及宣之于口,否則此刻,他周瑜便要被劉琦光速打臉了!
就在周瑜因自己的誤判而心神劇震、暗自慶幸未曾當眾出丑之際。
而城外的荊州軍,也在劉琦的命令下,開始了攻城前的軍事部署。
劉琦坐鎮中軍高臺,目光掃視四周,嘴中快速下達他的軍事部署:
“陳應!”
“末將在!”身披重甲的陳應急步上前。
“著你率襄陽銳士,列陣于西門之外,為我大軍前陣!”
“得令!”
“王朗!”
“末將在!”
王朗應聲出列道。
“命你與宋濂所部匯合后攻夏口北門,吸引敵軍兵力。”
“遵命!”
隨著劉琦一道道命令下達,荊州軍這臺戰爭機器開始高效運轉。
從上方俯瞰整個夏口戰場,只見夏口城雄踞于長江與漢水交匯之處,地勢險要,三面環水,城高池深。
其西南緊鄰洶涌漢水,東南面依托浩蕩長江,北面不遠則是崎嶇山嶺,皆不利于大軍展開。
唯獨這西門之外,是一片難得的、相對開闊的沖積平原,地勢平坦,官道寬闊,同時也是發揮兵力與器械優勢的理想戰場。
而劉琦自然也是在西門這邊,隨著中軍令旗揮動,陳應所部原先厚實的方陣也隨著變動成一個個小方陣,遠遠望去,就如同一顆顆黑色的石子鋪開在這片土地上般。
就在這時,周瑜在親衛的攙扶下與孫權,登上了西門城樓。
周瑜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和心中的驚疑,舉目向城外望去。
這一看,卻讓周瑜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這......”
‘略懂’軍事的孫權也看出了不對勁,指著城外的軍陣,疑惑道:“公瑾,你看這荊州軍的陣型,為何如此古怪?”
“若要攻城,當以先登死士為前鋒,突擊城墻,后續精兵方能趁隙而上,集中兵力擴大戰果。”
“可眼下城外這松散陣型,既無沖鋒的銳士,也無后續跟進的密集梯隊,全然不似要攻城的樣子!”
周瑜凝神細看,心中疑云更甚。
的確,攻城之戰,關鍵在于打開突破口。
而想要打開突破口,就必先遣悍不畏死之先登銳卒,冒死攀附,在城頭搏得一席之地,后方大軍方能趁勢壓上,集中力量擴大突破口。
可眼前這零星散布的‘碎石陣’,既無攻堅的死士前鋒,也無后續跟進的密集兵團,倒像是在......
“像是在防備我軍出城突擊。”
周瑜喃喃自語,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
劉琦這廝,到底在玩什么把戲?
既擺出攻城的架勢,又布下這等防御性的陣型,這完全不合兵法常理!
就在周瑜心中疑惑時,陳應軍陣地后方,距離夏口城約二百三四十步的距離上,十架龐然巨物正在眾多工匠和力士的操作下,完成最后的組裝。
龐然巨物正是劉琦的秘密武器——回回炮!
巨大的杠桿,懸掛著填滿石碼的配重箱,如同蹲伏在地的洪荒巨獸,即便在城墻上周瑜遠遠望去也能感受到令人心悸的氣息。
中軍高臺上,劉琦一身亮銀甲胄,外罩猩紅斗篷,迎風而立。
身邊,左邊是羽扇輕搖、面色沉靜的諸葛亮,右邊是目光灼灼、難掩興奮的龐統。
“主公,陣勢已成,各軍皆已就位。”龐統拱手道,語氣帶著激動,“我軍有此神砲,看那周瑜還如何龜縮在城內!”
諸葛亮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十架回回炮,語氣中帶著贊嘆:“亮觀此砲,已超越尋常攻城之具的范疇。今日,便讓江東之人見識何為‘天威’。”
劉琦笑了笑,目光投向遠處的夏口城墻,仿佛能穿透垛口看見周瑜驚疑不定的神情:“想必此時,周瑜與江東諸將正立于城上,盯著我軍陣型百思不得其解——既擺出攻城之勢,卻遲遲不見先登死士前出,更無云梯沖車推進,只怕心中早已疑竇叢生。”
諸葛亮輕搖羽扇,輕笑道:“主公所言極是。周瑜用兵向來以洞察先機自詡,今日見我軍一反常理,必是坐立難安。”
劉琦聞言,嘴角揚起笑意,隨即對傳令官朗聲道:
“傳令!今日我軍,且不蟻附登城,就讓這回回炮,先替我們敲一敲這夏口的城墻!”
劉琦的戰術非常明確,就是利用回回炮的超遠射程進行單向打擊,避免慘烈的登城戰。
夏口城頭之上,周瑜等人對劉琦軍中的動態自然是一覽無遺。
是以,見到陳應軍陣后方的回回炮后。
“那……那是何物?”
孫權扶著墻垛,碧眼中滿是驚疑,指著遠處的回回炮對左右問道。
然而,他身旁的韓當、潘璋、呂范等將校,此刻也都是一臉茫然。
他們征戰多年,見過的攻城器械不計其數,卻從未見過如此結構怪異、體積龐大的家伙,是以,諸將面對孫權的疑問,皆連連搖頭。
就在城頭諸將議論紛紛之際,韓當突然瞇起眼睛,指著遠處驚疑道:“且看!那些力士在往那箱體中搬運石塊!”
眾人循聲望去,果然看見數十名赤膊力士正將一塊塊打磨過的方石搬進配重箱中,另有數人將更大的渾圓石彈裝填進長臂末端的皮窩里。
潘璋瞇著眼仔細打量:“看那巨大的杠桿,還有另一端的箱體,莫不是想將石彈投擲過來?”
這時,旁邊一個偏將便嗤笑道:“裝神弄鬼!隔這么遠,難不成要把石頭扔過來?定是劉琦小兒黔驢技窮,弄些唬人的把戲!”
隨著偏將說完,眾將校亦也議論紛紛,但卻無人能說出個所以然,眾將校面上雖是不屑,但心中卻一股未知事物帶來的輕微恐慌在蔓延。
周瑜凝目遠眺,目光在那十架龐然大物上反復審視。
周瑜比其他人想得更深——劉琦既然敢把這些器械擺在陣后,必有倚仗。
基于以往豐富的軍事經驗,周瑜做出了判斷。
周瑜清了清嗓子,聲音雖然虛弱,卻努力傳遍周圍:“諸位不必疑懼!”
周瑜伸手指向回回炮,“凡攻城器械,無論是沖車、井闌,亦或者爾等說的投石,皆需抵近城墻,方能發揮威力,此物距城近二百五十步,除非天神下凡相助,否則縱是能拋射石彈,亦無力傷我城墻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