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有些工廠加班已經下班,雨卻沒有停止的跡象。
肖俊峰幾乎就要放棄,準備推車回那個月租30元的潮濕出租屋。
一個穿著利豐廠服、撐著傘的女人小跑過來,問也沒問,就從兜里掏出一張折疊得十分工整的十塊錢,遞給肖俊峰道:“給我來十塊錢鹵菜。”
“請問你需要什么,十元錢能買不少,如果是一個人,根本不用買這么多。”
雖然還沒有賣出一分錢,也希望所有食材脫銷,但肖俊峰還是秉承著誠信經營的態度,建議道。
女人撐開擋住半截臉的雨傘,“您還記得我嗎?”
肖俊峰驚呼道:“吳萱萱,怎么是你?”頓了頓,本想關心一下她引產后的身體,最終只是問出:“現在還好嗎?”
他從唐米珍那里了解到,因為跳樓事件影響不小,沈景然不敢再開除吳萱萱。同時也愿意承擔她的引產費用。
她沒有接受,工廠害怕她繼續做傻事。選擇了個折中的辦法,辭退李波,將他壓在廠里的薪水,作為還賬發放給了她,用于引產時的花銷。
肖俊峰在廠里時,見過吳萱萱兩次,但考慮到她的面子,都選擇了回避。
吳萱萱苦笑了一下,點頭道:“事情已經這樣,但生活還得繼續,過一天算一天吧。”
看到肖俊峰關心的眼神,她又擠出一絲微笑,“放心吧,我不會再做那樣的傻事。”
肖俊峰暗自嘆息了一聲,大致猜到吳萱萱是得知自己在這里擺攤,特意前來照顧,岔開話題道:
“你也不寬裕,就不用這么破費。我先給你切點,嘗個味道,如果好,以后再來幫襯就行。”
吳萱萱堅定地搖頭道:“那不行,我來就是想表示一下感謝。”
“舉手之勞的事,談什么感謝。”
肖俊峰隨后耐心解釋道:“我知道你現在也拮據,今天剛出攤就遇到下雨,而東莞這鬼天氣,放到明天肯定也壞了,相識一場,請你嘗嘗味道,也當是為我的生意做做宣傳。”
“在廠里時,我就多次看到你,可想到自己已成為廠里人的笑柄,沒好意思上前打招呼。”
吳萱萱眼眶里已涌起了淚花,接著說道:“下午下班,就看到你在這里,可當時口袋里沒錢。晚上找同鄉借到十元,就想表示一下心意。”
“出門在外都不容易,別這么客氣。”肖俊峰岔開話題:“如果好吃,就幫我宣傳,也是心意。”
害怕吳萱萱再次拒絕,他又開著玩笑補充道:“如果不好吃,千萬別去宣傳,否則別人會說你在賣狗皮膏藥哦。”
吳萱萱感動地點了點頭,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道:“那就少一點,我晚飯吃得很飽。”
肖俊峰看到面黃肌瘦的吳萱萱,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他切菜的時候,暗自斟酌好言辭,才迂回道:“你身體還不太好,工廠的生活也沒有什么營養,要不我明天給你煲只雞湯,等你發了薪水再算賬就行。”
吳萱萱聽到這話,眼眶更紅,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你冒險救了我的命,我都沒有能力感謝。”
“相識是緣,就這么說定了,如果你再拒絕,就是不拿我當朋友了。明天我還在這里。你下班過來拿。”
肖俊峰利落地切好一份豬頭肉,又加了些豆干和一只鹵蛋,裝進塑料袋里。
還想起送自己出廠的李壽軍和崔軍,又切了兩份,涼拌好以后,一起遞給吳萱萱道:“麻煩你把這兩份帶給機修班的崔軍,還有保安部的李壽軍。”
吳萱萱手指微微顫抖接過打包的塑料袋,哽咽著點了點頭:“好……謝謝峰哥。”
“快回去吧,雨大,別淋壞了。”肖俊峰朝她揮揮手。
吳萱萱撐著傘,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雨幕中。手中的鹵菜沉甸甸的,不僅是食物,更是一份在冰冷城市里難得的熱乎氣。
肖俊峰看著她走進廠門,才收回目光。雖然只做了三單“贈送”的生意,但心里卻莫名地踏實、安心。
想到這些食材放到明天會變質,他也不愿意賣過夜的食材,最終將所有的鹵菜,全部送給了鐵皮房里的那些商販,連坐在桌球室門口的冬梅也領到一份。
第二天,雨過天晴,肖俊峰特意提早出攤,還將三輪車擦得锃亮,希望去去昨天的晦氣。
也沒有忘記給吳萱萱煲雞湯的承諾,一早就去市場挑了只老母雞,用小火在租屋的煤爐上慢慢煨了幾個小時。
剛過下午下班時間,攤位前就漸漸圍攏了人。
昨天收到免費鹵菜的幾家鐵皮房老板嘗過味道,覺得確實不錯,今天不僅自己來買,還幫著向熟客推薦。
利豐鞋廠里也傳開了這個消息,一些經濟稍寬裕的年輕工人,出于好奇或者對肖俊峰這個“廠里名人”的復雜心理,也紛紛過來幫襯。
肖俊峰忙得腳不沾地,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但心里卻充滿了久違的干勁和喜悅。
心里還有些沾沾自喜——看來,味道和誠信得到了認可,這條路似乎走對了。
吳萱萱來拿雞湯時,看到肖俊峰太忙,還幫著做些打包的簡單工作。
生意正紅火時,幾個流里流氣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錢梟的手下:駱彪。
他嘴里叼著牙簽,皮笑肉不笑地掃了一眼排隊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忙碌的肖俊峰身上。
“喲,老板,生意不錯嘛!”
駱彪走上前,用手指敲了敲三輪車的玻璃罩,發出“梆梆”的聲響,排隊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膽怯地看了幾個兩眼,趕緊離開了這里。
肖俊峰知道駱彪只是小角色,肯定是受錢梟指使,逼迫自己就范。
雖然早已考慮到這一點,但就是不愿意離開這里。
看到散去的人群,空蕩蕩的攤位,他緊緊攥著手里的刀,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松開。
隨后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從褲襠里掏出一包早已準備好的“特美思”香煙,遞給駱彪道:“大哥,我就是做個小本買賣,希望你高抬貴手,行個方便。”
駱彪推開肖俊峰的手,放大音量道:“我們也要吃飯,所以給不了方便,這條街,歸疤哥罩著,規矩是擺攤的每天兩塊錢‘衛生管理費’。”
肖俊峰聽其他小販說過,每天要交兩元保護費,沒有計較,也從裝錢的紙盒里拿出兩元,遞到駱彪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