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終了,余音仍在整個音樂廳內回響。
柏溪抬眼,目光自然地落在第一排的單知影身上,仿佛他的眼里只有她一人一般。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褪去了慣常的溫潤,帶著一絲近乎挑釁的意味,無聲地詢問,“聽,這是我為你譜寫的音符,喜歡嗎?”
掌聲如潮水般洶涌而至,間隙中,那些壓抑的驚嘆層出不窮。
“天……柏溪今天的狀態,是觸碰到了神的領域嗎?”
“這簡直是蛻變,每一個音符都仿佛被注入了靈魂!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有沒有人覺得我老公今天有點不一樣,美麗中……帶點危險?”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畢竟,那位就坐在臺下。”
“心碎了……”
單知影雙臂環抱,冷靜地迎接著臺上灼熱的視線。
柏溪的眼神無比專注,深處翻涌著瘋狂的執拗。
他無疑是真正的音樂天才,而可怕之處在于,這位天才并未沉溺于已有的巔峰,仍在向著更不可知的領域探索。
而自上次音樂盛典短短幾周的時間,便到了如此高度。
一旁的柏瀾早已看得怔住,微張著嘴,只覺得臺上的兄長熟悉又陌生,那周身輻射出的強烈氣場,竟讓他心生一絲莫名的敬畏和害怕。
短暫的靜默后,柏溪修長的十指再次落于琴鍵,這次卻是一段全然陌生的旋律。
起始的音符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如悄然生長的藤蔓,溫柔卻固執地纏繞著。
漸漸地,旋律變得稠密、急促,充斥著占有欲,像是成熟的藤蔓將人死死纏繞。
這是一首袒露著赤裸裸個人情感的樂曲。
每一個音符,都描繪著一種病態美感的沉淪愛戀。
頃刻間,全場觀眾都被這前所未見的曲風與其中磅礴的情感沖擊所俘獲。
“新作?這……這風格也太大膽了!”
“壓迫感太強了。”
“怎么有種偏執感,和以前的風格差好多,但……更愛了,嘿嘿。”
單知影微微蹙眉,凝視著他。
危險。
這個男人與旁人帶給她的感覺不同。
這種感覺并不是來自于肉體上的威脅,而是一種精神世界的瘋狂。
柏溪徹底沉溺于自身的世界,指尖在琴鍵上飛舞,直至最后一個音符重重砸下。
全場死寂數秒,隨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熾熱、幾近瘋狂的掌聲與喝彩轟然爆發。
昔日柏溪始終維持著溫潤謙和的君子形象,演奏雖投入,卻從來不失優雅。
這種突破常規、充滿危險魅力的演奏,帶給人極大的震撼和爽感。
太過完美的的形象反而讓人有些不真實感和距離感,而此刻,音符中瘋狂的一面仿佛讓人窺見了神明不為人知的一面。
像是供奉的神像身上出現了一抹銹跡一般。
柏瀾偷偷瞥了一眼單知影,見她面容依舊平靜無波,一絲隱秘的幸災樂禍讓他忍不住翹起嘴角,湊近她耳邊低語,“姐姐,離這家伙遠點兒。”
單知影微挑秀眉,側首看他,“嗯?”
“他不正常,”柏瀾皺了皺鼻子,小聲吐槽,“我們柏家,除了我,骨子里都不太正常。”
這個藝術世家,歷代繼承人似乎總難逃偏執與瘋狂的性格。
譬如柏溪的父親,自遇見柏溪生母后,世界便僅剩她一人。
甚至在妻子離世后,他把自已放逐到偏遠宅院,不聞世事,對親生兒子柏溪也近乎漠然。
只因柏溪的存在會勾起他蝕骨的思念與痛苦。
柏瀾原以為柏溪是個例外,即便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他依然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疏離與溫柔,唯獨對音樂懷有一份固執,但這無可厚非。
可近來他才驚覺,這個瘋子并非不發瘋,只是此前未曾遇到能讓他不顧一切的人罷了。
哎,他這樣一個正常人生活在柏家,實屬不易。
臺上,柏溪將兩人低頭耳語的親密姿態盡收眼底,眼神瞬間冰冷,直射向柏瀾
柏瀾被這毫不掩飾的一眼嚇得一縮脖子,但隨即鼓起勇氣,硬著頭皮回瞪過去。
柏溪深吸一口氣,指尖再次輕觸琴鍵。
這一次,流淌出的卻是一段異常哀婉卻又透著溫暖的旋律。
單知影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勾起。
是那首安魂曲。
那首在她剛拿回身體主導權時,被她親手撕碎的未完成之作。
那時候,曲中充滿了被母親當做工具的怨恨、對命運的不解與無法排遣的悲痛。
記憶中母親溫柔的形象與長大后那冷漠嚴厲的模樣相互撕扯,讓他無法平靜內心,譜寫出真正安寧的旋律。
然而此刻,從柏溪指尖流出的音符,早已褪去了曾經的尖銳與混亂。
哀傷依舊存在,卻變得澄澈。
那份溫暖并非強行添加的慰藉,而是源于真正與自已和解后的平和,仿佛歷經漫長黑夜,終于窺見了光。
觀眾席中許多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被這截然不同的情感深度所震撼。
一些感性的聽眾眼中已泛起淚光。
柏溪閉著眼,全身心投入演奏,仿佛在與過去的自已對話。
單知影環抱的手臂不知不覺放松下來。
她看著臺上那個臺上的身影,眼神復雜。她與柏溪的童年有相似之處,這首曲子是她真正能夠理解的,渴望安撫母親的亡魂。